縣試放榜那天下了這個冬天第一場雪。不大——米粒大的雪珠子,打在臉上不疼,但貼在紅紙上就化了,把墨跡暈開了一小片。趙先生站在縣學門口,沒打傘,頭髮上落了一層白。這次他沒讓學生先看——自己擠到最前面,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掃。掃到第四行,停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對了”——蘇文卿,第一名。又掃到第七行——唐逸,第六名。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哈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往下掃。馬平川,第十一名。李文進——備取。最後一名。但還是中了。趙先生把四個學生的名字挨個確認兩遍,然後擠出人群。走到街對面,從兜裡掏出一個冷饅頭——早上出門時揣的,忘了吃。他站在雪裡,把冷饅頭掰成四塊——一塊給自己,三塊放在旁邊石墩上。幾片雪花落在那三塊饅頭上,很快就化了。饅頭是冷的,雪花也是冷的,但趙先生對著石墩看了好一會兒,像在看三個還沒來領成績的學生。
三郎是在雜貨鋪裡聽到訊息的。不是他自己去看的榜——二叔去鎮上進貨,路過縣學門口看到紅紙貼出來了,貨也不進了,趕著騾車往回跑。跑到村口時騾子嘴裡還在嚼半根沒嚥下去的草料。他跳下車衝進雜貨鋪——三郎正在櫃檯上幫一個老太太稱鹽。鹽勺停在半空中。
“第六名!縣試第六!”
老太太看了二叔一眼,又看了三郎一眼。“唐掌櫃——你家侄子考中了?”“中了!第六名!”“哎喲!”老太太把本來只買半斤的鹽加到一斤,又從兜裡多掏了兩文錢塞在櫃檯上。“這算賀禮。下回再買鹽——給我抹個零頭就行。”二叔笑得嘴裡的空菸袋鍋子差點掉了。三郎把鹽稱好,把兩文賀禮錢推回去。“賀禮不收——但下次買鹽肯定抹零頭。”老太太笑呵呵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唐家那個啞巴開口的小子——考上縣試了!我回去跟我鄰居說!”“你鄰居已經知道了。”二叔在後面喊了一聲。“她侄女就是你!”
三郎放下鹽勺,看著櫃檯上那把新算盤——珠子還是脆的,邊框上刻了“唐記”。他撥了一顆珠子。這顆代表的不是今天賣了多少鹽,是縣試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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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回唐家村的速度比二叔的騾車還快。三郎從雜貨鋪走回家的時候,村口老槐樹下已經站了好幾個人。村長唐老三站在最前面,禿頂上落了一層雪珠子,下巴那顆痣上的毛被雪打溼了耷拉著。他對著三郎遠遠地就拱了拱手——不是正式的那種,是手裡還拎著半袋子穀糠、臨時想起來要表示一下。“唐家三郎——村裡第二個縣試第六!”
“第一個是誰?”
“你爺爺。”
三郎停下腳步。爺爺也是縣試第六。同一年紀,同一考場,同一排名。他不知道這件事——祖父從來沒提過。村長老三說完這句話就走了,穀糠袋子扛在肩上,雪珠子落在袋子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三郎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樹枝上積的那層薄雪。這棵樹——原身摔下來那年是秋天,沒有雪。祖父抱著他從樹下走回家,嘴裡說“這孩子命硬”。後來祖父從沒說過自己考過縣試。就像他從沒說過自己在縣城書鋪裡看過馬可波羅的書。他把所有跟自己有關的事都藏起來,只留下一個名字——子遠。走遠一點。
回到家裡,祖母在灶臺邊攪粥。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攪粥的手停了一拍。“粥在鍋裡。”跟每天早上一樣。但今天鍋裡除了粥還多了一個煮雞蛋。不是過年那種紅蛋——就是普通的水煮蛋,殼上還有灶灰。她把蛋撈出來放在碗裡推到三郎面前。“你爺爺當年中縣試,你太奶奶給他煮了兩個蛋。今天我給你煮一個——另一個等你府試中了再煮。”三郎剝開蛋殼——蛋白上沾著一小塊碎殼,他用手指彈掉。咬了一口。蛋黃還是溏心的。
母親從裡屋出來,手裡拿那件深藍色粗布小褂——袖口收了一寸,縫了可卷邊的袖子。她把衣服放在桌上,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把袖口的卷邊放下來又捲上去,再放下來。這個動作用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她大概在想要不要把卷邊縫死。縣試考場不冷,但府試在府城,府城比縣裡冷。可萬一府城不冷呢。她把針線盒拿出來放在衣服旁邊,沒有動手。先放著。等府試前再決定。
父親沒有回來——他還在田裡。但三郎知道他已經知道了。因為竹筒水壺放在桌上,壺嘴擦過了,水是溫的。他今天中午回來過——平時中午不回來,帶乾糧在田裡吃。今天特意跑回來灌了一壺水放在桌上,然後又去田裡了。從田裡到家裡來回兩里路,只為了把水壺放在桌上。這個動作比“恭喜”兩個字多走了兩裡地。話說回來,唐家男人表達“高興”的通用方式,就是多走兩里路。
第二天三郎去私塾,趙先生在黑板上寫了四個人的名字——蘇文卿、唐逸、馬平川、李文進。名字下面是各自的排名。寫完之後他把戒尺放在講臺上,說了一句話。“全縣十三個過了縣試的考生,四個是我的學生。其中一個是第一,一個是第六,一個第十一,一個備取。四個人——四種排名。但都過了。”他頓了頓。“縣試過了只是第一步。府試在三個月後。今天不上課——你們四個,下午到我房裡來。我帶你們看看府試的考卷格式。”
放學後三郎走到窗外。窗臺上的鵝卵石下面壓著一張新紙條。唐芸的字——比以前更工整了,起筆收筆都有控制。上面寫著兩個字:“第六。”背面畫了一朵花——九片花瓣。比上回多了一片。這張紙條跟祖母的水煮蛋、村長隨口提的“你爺爺也是第六”、父親多走的兩里路一起被三郎摺好放進抽屜。抽屜裡的紙條越來越多了。每張都是別人用最少的字說的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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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雜貨鋪關門之後,二叔沒有走。他把櫃檯上那把新算盤拿過來,珠子撥了一遍——不是算賬,是把每一顆珠子撥到它該在的位置。“三郎——你縣試第六,鋪子裡這算盤,往後多一把。”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把舊算盤——珠子上有磕痕,框角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色。“這把是你爺爺的。當年他盤雜貨鋪就用的這把。後來你爹接手、我接手——我用了十幾年。今兒個給你——你寫字用不上算盤,可你記住,唐家的人,手上要麼有筆要麼有算盤。你有筆,算盤放在抽屜裡。萬一哪天筆寫不通了——算盤還在。”三郎接過那把舊算盤。珠子撥起來有點澀——不是木頭變形,是幾十年沒上油了。他放在櫃檯下面的抽屜裡,跟那疊紙條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