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放榜之後,氣氛變了。不是私塾的氣氛,是趙先生。他以前講《論語》喜歡停下來看窗外那棵柳樹發呆。現在不看柳樹了,看學生。一個一個看過去,像在數什麼。三郎知道他在數什麼——十三個學生,府試過了四個。院試是最後一步。過了就是秀才,不過前面全白考。趙先生每看一個學生,就在心裡撥一顆算盤珠子。珠子撥到“白考”兩個字上,他的眉毛會跳一下。
李文進這幾天的餅子布兜上又多了一個字,“院”。跟“加”和“遠”排在一起。三個字,從縣試備取到府試正取,再到院試前。“院”字寫得最大,不是筆劃多,是力道重。炭條把布兜的纖維都壓出了深痕。他爹昨天來私塾找過趙先生,站在窗外沒進來,等趙先生下課才上去說話。三郎隔著窗戶聽到半句——“家裡快供不起了。”趙先生說了什麼沒聽清,但他爹走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包東西,趙先生給的。大概是幾本舊書,或者幾錢碎銀子。或者兩者都有。趙先生給學生東西從來不區分“借”和“給”——他把兩個意思放在同一個動作裡。
蘇文卿把母親接到府城看病。府城的大夫比鎮上的好,但也貴。他把趙先生給的府試第一獎金全花在藥費上了,還剩一點,剛好夠去院試的路費。三郎去客棧看他的時候,他正在床頭攤著院試策論集,手裡幫母親掖被角。被角被掖了三次,不是掖不好,是需要做點手上動作來緩解緊張。“院試的題可能會出『學而時習之』——趙先生講了二十年這一個字,應該會出。也可能不出。出什麼題不重要,反正我都會寫。”三郎看他。蘇文卿是唯一一個能把“都會寫”說得毫不驕傲的人。不是因為他自己厲害——是因為他確實把趙先生二十年教的所有東西都背下來了。不是背字,是背意思。子張、子貢、顏回,這幫人住在他隔壁十幾年了。
三郎有時想:蘇文卿活在明朝是對的。自己活在哪裡都不太對,身上永遠多一道翻譯工序。
下午回私塾,唐芸不在窗外,在屋裡幫趙先生整理卷子。二叔批准之後,她可以進私塾了——不進課室,在趙先生的書房裡幫忙整理試卷和謄抄範文。趙先生給她開了工錢,不是正式僱傭,是在學徒費用里扣。等於免費。趙先生教了二十年書,收過十二個學生,從來沒招過女學徒。第一個是唐芸。因為她寫的字比私塾一半男生都好,整理卷子的效率比趙先生自己還高,她能把所有試卷按題型重新排序,趙先生以前要翻半天才能找到想要的卷子,現在只需要告訴她“找水利策論”。
唐芸把一疊卷子碼好放在趙先生桌上。出來時在門口碰到三郎。“院試——你會寫真的還是安全的。”“各一半。你呢,你什麼時候考。”“我考不了。所以我幫你整理卷子。”她嘴角有一個弧度,跟二叔一模一樣。但比二叔多了一點東西,眼角往上翹。那個弧度在說:“幫你們整理卷子,等於我也在準備考試。只是不用進號房。”
三郎看著唐芸把卷子碼好——她碼卷子的動作很利索,一張一張對齊,角對角、邊對邊,碼出來的卷子像刀切出來的豆腐塊。這種活趙先生的助教幹過,但助教碼的卷子四角不齊,每次翻完都摞不回去。唐芸碼的,閉著眼睛也能從最底下抽一張而不散架。“你整理卷子的時候,有沒有看過裡面寫的什麼。”唐芸停了一下。“看過。策論題——大人物的策論,全在抄經典。經義題,全是套路。只有兩個人寫的跟別人不一樣。一個蘇文卿——他用經義解釋現實問題,可引經的部分幾乎全是孔孟原文,沒有後人註解。一個你,你用現實問題反推經義,考官發現了會說你標新立異,沒發現就以為你是歪打正著。”她把最後一疊卷子用麻繩紮好。
“蘇文卿的辦法——穩。你的辦法,險。院試最好用他的辦法。
因為院試的考官不是縣試那種只收三十兩的——院試的座師,是真的大儒。他們讀書讀了四十年,你偷渡的任何想法,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穿了別人的衣服。”
三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也讀了四十年的書?”“我沒讀四十年,但我整理了趙先生四十年的卷子。整理了就能看出來。”“所以你沒進號房——但你已經考完了。”“對。我就是來告訴你考卷上的坑在哪兒。”唐芸把紮好的卷子擱上架,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轉身走了,出書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別摔。院試摔了,回府城還得再等三年。三年之後我不一定還在私塾——二叔可能會讓我去溫州府的商號學記賬。”她走之後,三郎在門口站了很久。唐芸說“不一定還在”時的那個語氣,跟母親說“鐲子差點當了”是同一個調。輕飄飄的,但底下全是玻璃碴子。
傍晚三郎一個人走回家。經過老槐樹時元寶不在——大概去棗樹下趴著了。他站了一會兒。縣試前他在這棵樹下背書,背到“遊必有方”哭了。府試前沒哭,但手心出了比縣試更多的汗。現在是院試前。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個位置站多少次。也許院試是最後一次——過了就是秀才。不過再等三年。他抬頭看了一眼老槐樹。樹枝上那根當年摔下來的舊痕,樹皮重新長好了,但疤還在。跟後腦勺那個疤一樣。不摸不疼,摸到了知道是摔過的。他拍了拍樹幹,往家走去。明天報名,三天後院試。三天後是大紅紙上的名字——過,或者不過。
回到家,二叔還沒從雜貨鋪回來。母親在灶臺邊煮粥,今晚的粥比平時稠,加了一把紅棗。“明天去府城報名,路上要走兩個時辰。吃飽。”她把粥碗端到桌上,碗邊擱了一小塊鹹魚——平時只有逢年過節才有鹹魚。“這是考上秀才之前,吃好點。等考上了——”她沒說完。但三郎知道下半句:等考上了,天天吃鹹魚。母親這輩子所有的願望都是用食物表達的。不是因為沒文化,是因為她從來不敢把願望說得太具體。說出來萬一落空,比不說更難。
三郎把粥喝完。鹹魚他留了半塊——擱回母親碗裡。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是趙先生給他的院試策論題集,手抄的,紙邊磨出了毛。他在燈下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趙先生的批語:“院試策論,重經義。以經解經,勿自創新說。切記。”他看著“勿自創新說”四個字,這四個字是趙先生對學生說過最多的一句話。不是反對創新——是在科舉這條路上,創新等於找死。趙先生被這四個字卡了三十年。他現在把這四個字傳給三郎,不是希望他被卡住,是希望他先過去,再創新。
三郎在“勿自創新說”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墨跡比趙先生的淡:“先過去。再寫自己的。”然後把題集合上。燈火晃了一下,窗外的棗樹影子投在牆上,像只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