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60章 秀才的底氣(1)

作者:九日游之·7天前

院試放榜後的第五天,縣衙又來了人。不是禮房的書吏——是戶房的稅吏。上次來查田稅的那個,穿了同一件差服,領口還是緊的。但他這次的態度跟上次完全不一樣。

上次他是帶著馬文忠來的,進門先攤冊子念條款,那條款念得咬牙切齒,像要把唐家的田一寸寸颳走。這回他一個人來的,進門先拱了拱手——不是賬房那種手指沒併攏的拱手,是讀書人的拱手,手指併攏,掌心向內。“唐秀才——恭喜恭喜。在下今天來是例行公事。你家中了秀才,按規矩——免本人徭役,免本人丁稅,田賦減兩成。”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已經填好的免稅文書,放在桌上。不是來收稅的,是來送免稅文書的。那文書上蓋著縣衙的紅印,墨跡新嶄嶄的,跟他上次掏出來的催稅單,是一個衙門出的,可分量差著天。

三郎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制度優待的不是人,是人的身份”。這稅吏前倨後恭,變的不是對唐家的看法,是唐家頭上那頂“秀才”的帽子。帽子一戴,同樣一張臉,從“該收稅的”變成了“該免稅的”。他心裡笑笑:這世道,名分是甲,甲一亮,刀就收了。

祖父的竹椅今天空著——祖母去河邊洗衣裳了,不在樹下。二叔從雜貨鋪跑回來,手裡還拿著算盤。他看著桌上那張免稅文書,撥了一顆珠子。不是算賬——是激動。田賦減兩成,免徭役,免丁稅。這筆賬他打了一輩子,第一次看到衙門主動送減免文書上門。他在算盤上連撥了三顆珠子。一顆給祖父——祖父種了一輩子田,繳了一輩子稅,今天第一次減稅。一顆給父親——父親的手上全是鋤頭繭,那些繭子以後不用替徭役站崗了。一顆給三郎——中了秀才,把全家的賦稅都往回撥了一格。

二叔撥完,手有點抖。他把算盤擱桌上,摸了摸那張文書的邊角,像摸一張稀罕的票子。“三郎,”他抬頭,嗓子有點啞,“你爺爺年輕時,年年為徭役發愁。有回修河堤,他在泥裡泡了半月,回來癱了三天。今兒個這張紙,你爺爺知道了,能睡踏實。”三郎鼻子一酸。祖父那把竹椅空著——他病著,在屋裡躺著,可那句“人活一口氣”,今兒個這口氣,算是替祖父,爭回來一截。

稅吏走之前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唐秀才。以後在縣裡有事——可以直接進縣衙找戶房。不用在門口排隊。”這句話翻譯成現代語言大概等於“你有了VIP通道”。三郎想起前世競選時拿到黨內提名之後,捐款人開始主動打電話。提名之前是他求人,提名之後是人找他。這套邏輯在明朝也一樣,只不過“提名”換成了“秀才”,“捐款”換成了“免稅”。

三郎送稅吏到門口,稅吏又拱了拱手才走。那拱手的分量,比進門時還重半分——大約是想起唐家這秀才,往後說不定還能往上考,那他這戶房的,更得罪不起。三郎看他的背影,覺出,這張免稅文書,不只是免了銀子,是給唐記往後做生意,鋪了塊敲門磚。唐記要跑貨、要開鋪,免不了跟衙門打交道;從今往後,唐家的人進衙門,不用在門口蹲著等了。

第二天早上,父親照常天沒亮下地。但這次出門前做了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他站在棗樹下,把那把鋤頭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對著三郎的窗戶方向站了一拍。沒有說一句話。然後扛著鋤頭去田裡了。那把鋤頭今天輕了大概兩成——因為田賦減了兩成。父親的鋤頭沒有變輕,但他的肩膀變輕了。他用這把鋤頭繳了一輩子賦稅,今天那把鋤頭終於不用替他服徭役了。他大概不知道“徭役”兩個字怎麼寫——但他知道今年春天不用去修城牆了。

三郎在窗裡看著父親的背影。那背影比往常挺直了些,不是鋤頭輕了,是心裡那塊石頭,被“秀才”兩個字,搬開了一角。他忽然想起趙先生教過的“正心”——父親不懂什麼叫正心,可父親今天這站一拍、換隻手,就是最樸素的“正”:兒子爭了氣,老子腰桿直。三郎把這筆,悄悄記在心裡,沒寫進任何賬本——這是唐家自個兒的事,不歸銀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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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鄰村的時候多了一層。不是“唐家三郎中秀才了”——是“唐家那個秀才,以後見縣太爺不用跪了”。隔壁村的孫嬸來串門,拉著母親的手說了半天話。走的時候把自己頭上的銀簪子拔下來擱在桌上,說“給你兒子以後娶媳婦用”。母親推了三次推不掉。她把銀簪子收進那個舊木匣子裡——就是祖母以前攢銅錢的那個木匣子。裡面現在有一袋碎銀、幾個銅錢、祖母的煮雞蛋殼、和一根別人用來投資“以後的秀才太太”的銀簪子。這個木匣子以前只裝銅錢。現在裝的東西越來越雜了。

母親收完銀簪,背過身去擦了擦眼角。三郎在門口瞧見,沒出聲。母親這輩子,為唐家的日子掉過不少淚——大多是愁的;今兒個這滴,是鬆快的。她把木匣子抱進裡屋,擱在祖父床頭的箱蓋上,像把“秀才”這樁喜,也送到了老人家跟前。

三郎看那個木匣子。從祖母一枚一枚銅錢攢進去,到縣衙每月送的二兩廩膳銀,到隔壁村孫嬸的銀簪子——這個匣子裡的東西在不斷升級。不是唐家有錢了,是唐家有一個可以見縣太爺不用跪的人了。話說回來,“不用跪”這三個字本身比銀簪子值錢。

那年歲,鄉里人最怕的不是窮,是“見官”。一見官,就得跪,跪了就得任人拿捏。唐家三郎這秀才一中,全家腰桿都直了——不是銀子直的,是身份直的。三郎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老話,“知識改變命運”,擱這明朝的鄉野,該改成“功名改變膝蓋”。他笑笑,沒跟任何人說這感想——說了,旁人也聽不懂。

那天晚上父親從田裡回來,把鋤頭靠在棗樹下。三郎注意到一個細節——鋤頭柄上的老繭痕跡比以前淺了。不是因為父親不幹活了——是因為他今天下午沒有去田裡。他去了村口,跟村長喝了一壺茶。以前村長跟父親說話是站著說的,今天是坐著說的。村長給他倒了一杯茶。父親接過來喝了。這輩子大概第一次有人給他倒茶。

父親喝完茶回來,路過三郎窗前,又站了一拍。這回沒換鋤手,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嗯”,是莊稼漢最重的誇獎,意思是“兒子,好”。三郎在窗裡應了句“爹,歇著”,聲音不大,可父子倆,隔著一層窗紙,都聽真了。棗樹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像替這家,鼓了回掌。

三郎吹燈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張免稅文書。文書壓在桌上,紅印朝下,像一枚蓋在唐家門上的章。他覺出,秀才這頂帽子,給唐家的,不只是一兩銀子、幾日徭役——是給唐記這根苗,澆了第一瓢不被踩的淨水。往後唐記要長,這瓢水,是底。

可他也清醒:這張文書免的是“本人”的賦稅,唐記的鋪子、貨船,還在稅吏的眼皮底下。秀才的身份是盾,可盾護得住一家,護不住一業。唐記真要立起來,得靠貨真、賬清,靠自個兒那支筆底下寫出實在。他想起二叔說的“你爺爺知道了能睡踏實”——祖父能睡踏實了,可唐記的覺,才剛睡著,還得醒著守。

夜裡他翻來覆去,把前世那些“身份紅利”的道理,跟這明朝的免稅文書對了一遍。道理是通的:身份給你開門,可門後的路,得自個兒走。祖父那句“路得自個兒走”,今兒個藉著秀才的鞋,又往前邁了一步。他摸了摸枕下那本《論語》——趙先生給的,扉頁有趙先生寫的“習”字。他把書攏進懷裡,閉眼。窗外棗樹影搖晃,像祖父當年坐在那把竹椅上,點頭說:三郎,這口氣,接住了。

第二日清早,二叔在雜貨鋪門口掛了張紅紙,上頭寫“唐記東家唐逸,本院試中式秀才”。那紙被風吹得啪啪響,過路的人不少駐足念出聲。二叔蹲在門檻上,菸袋鍋子敲著鞋底,有人問“唐記東家真中秀才了”,他只“嗯”一聲,可那“嗯”裡頭,藏不住的得意,比紅紙還顯眼。三郎路過瞧見,沒攔——讓鄉里人知道唐記有個秀才東家,往後鋪子的賬,好做。名分這東西,亮出來,才是甲。他轉身進鋪,心裡念著:這甲,往後還得一塊塊往身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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