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70章 分叉與出發(1)

作者:九日游之·1天前

祖父下葬後第三天,三郎對全家說:我不考了。轉而幫二叔經營唐記商號。

說這句話的時候全家都在——堂屋裡,跟上次宣佈稅吏要來時一模一樣的陣型。父親第一個點頭。不是那種猶豫好久才點的頭,是乾脆的、只有一下的頭。這個點頭他大概準備了很久——從三郎四歲蹲在田埂上畫水渠的那天就準備好了。十二年。

二叔把算盤從桌上拿起來,撥了一顆珠子放在右邊——不是算賬,是表態。右邊是“信你”。又在祖父那把舊算盤上也撥了一顆。珠子溫的悶的。兩顆珠子,兩代人的“信你”。三叔靠在門框上——沒叼空菸袋。看著柱子說了一句:“幫二叔好好做。比我強。”然後轉身走了。在唐家三叔嘴裡這句話大概相當於別人放鞭炮。

母親沒有說話。她從裡屋出來,手裡捧著那件深藍色的粗布小褂——袖口上那塊補丁比衣服本色深一度,針腳密密麻麻。十年前她坐在燈下,一針一針給他縫的第一件衣服。摔破頭那天穿的也是這件。她把這件衣服疊好,放進他的包袱裡。包袱是新做的,藍布面,縫了雙層——大概怕走遠了在半路上破了。她做這個包袱的時候祖父還沒走。她可能從祖父說“子遠”兩個字那天就開始準備了。一個母親,知道自己的孩子要走,提前幾個月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縫一個雙層包袱。

父親把他送到村口。平時送到村口就回去了——田裡還有活。今天他繼續走。走過老槐樹——樹下那個元寶身體壓出來的淺坑還在,每次下雨坑裡積一點水,水乾了坑又淺一點。走過打穀場——那年石板倒塌堵路,他拿樹枝在地上畫圓圈,全村六條漢子抬不動的石板被他用幾根圓木棍推動了。走過那條彎的水渠——四歲畫的圖,父親照著挖了兩天,每年多收兩成。

走過私塾——歪脖子柳樹影子在地上晃,趙先生在裡面講《論語》。唐芸站在窗外,手裡拿一張自己做的表格,豎列是品類,橫行是月份。二叔沒教過她做表格,她自己發明的——從看賬本時發現豎著記和橫著記能交叉出不同的資訊。她看到驢車經過,把表格舉起來朝三郎揮了揮——意思是賬我已經管了,你放心走。三郎朝她揮了一下手。繼續往前走。

但他又拉住了韁繩。他從驢車上跳下來,走到私塾窗外。唐芸還站在那裡,表格還舉在半空中。十一月那欄“竹籃庫存”旁邊她畫了一個小米字——大概在算如果竹籃賣到溫州能賺多少。

“你上次給我的那個竹杯——”三郎說,“杯底刻了『過』字那個。我帶上了。”

唐芸愣了一下。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個竹杯。杯底刻的不是“過”,是“到”。刀是新磨的,筆畫乾脆利落。“這個給你。路上喝水用。”她把杯子往前一遞,動作跟二叔遞算盤珠子時一個樣——脆生生的,不猶豫。

三郎接過來。兩個杯子——一個刻著“過”,一個刻著“到”。一個來自落榜生,一個來自沒進過考場的女孩。“過”和“到”中間隔著院試和鄉試和十年偷聽的課。他把兩個杯子並排拿在手裡。唐芸看了一眼那兩個字,沒說話。但她拿表格的那隻手在邊上又畫了一筆——大概是在“淨賺”下面加了一條新的橫線。

“你那策論裡寫的女童識字——”唐芸忽然說,語氣像隨口一提,眼睛沒有離開表格,“——趙先生拿給我看了。他讓我抄,說抄完裱起來掛私塾牆上。”

三郎沒接話。他只是看著唐芸手裡那張表格——十一月欄旁邊那個小米字,墨跡還沒幹。她大概剛算完,還沒捨得合上賬本。這個女孩以後會替他管唐記的賬。他今天還不知道——但他把那兩個竹杯在包袱裡放好了。一個刻著“過”,一個刻著“到”。

走過元寶的墳。墳上那朵五瓣花被風吹乾了,但還在原位。旁邊那棵小棗苗又長高了一點。木頭小狗還蹲著——黃楊木被太陽曬了幾天,顏色變淺了一點,更像元寶本來的毛色。村口,祖父拄著柺杖,站在老槐樹下等他。病了一場,人瘦了一圈,可腰還是直的。他沒說話,只抬起手,拍了拍三郎的頭頂——跟小時候一個力道。三郎跪下,給祖父磕了三個頭。祖父沒攔,受了。然後說:“去吧。路得自個兒走。”三郎站起來,頭也不回走了。

父親繼續走。一直送到通往鎮上的土路路口。多送了一里路。他站住了。竹筒水壺已經放進包袱裡了。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沒說話,轉身走了。背影在田埂上越來越小。肩膀還是那麼寬,脊背微微前傾。跟十年前去田裡拔草、讓三郎跟在後面走三步的背影一模一樣。只是頭髮白了。

三郎站在土路路口,看著父親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走到老槐樹下,拍了拍樹幹。“See you when Irich.”轉身走向通往鎮上的土路。二叔的驢車在等他。車上——新舊兩把算盤擱在一起,舊的發黑,珠子溫的悶的;新的還亮,珠子脆的。一把打了二十年,一把剛刻了“唐記”。竹器、茶葉、兩捆賬簿。

驢車晃晃悠悠往官道上拐。經過第一個村莊時,村口有個老太太在井邊打水。看到驢車,她放下水桶,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不是看二叔,是看三郎。“你是不是唐家那個——賣竹籃送竹杯的?我侄女在鎮西住,她上次買了一個,說那人姓唐——是個小孩,站在推車後面,還沒推車高。”二叔在前面笑出了聲。“現在快有推車高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路邊出現了一個茶攤。茶攤老闆是個瘸腿的老人,看到二叔的驢車,把茶碗放下,跛著腳走到路邊。“唐掌櫃——上次你侄子賣竹器的推車經過我這裡,他給了我一個竹杯。沒要錢——說『下次路過時給我一碗茶就行』。”他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竹杯,洗得乾乾淨淨——杯底還墊了一塊布。他倒了茶遞給二叔和三郎。“這碗是付過的。”

驢車走到第一個岔路口。左邊是通往縣城的路——趕考的方向,趙先生走了三十年那條。右邊是通往溫州的官道——商隊的方向,老顧頭走了三十年那條。二叔把韁繩拉了一下,往右拐。“這條路走到底就是溫州港。上次我們躲雨那間破廟——供媽祖的,沒塌。老海商說今年碼頭多了三艘福船。”

三郎回頭看。唐家村已經看不見了,只有炊煙從大概的方向升起來。他把新算盤從包袱裡拿出來,撥了一顆珠子。清脆一聲。前面是還沒人走過的路。祖父給他取的名字在這個方向上——子遠,走遠一點。超逸,別停在任何人給你的位置上。

驢車拐進了下一個彎。新算盤上的珠子在竹器堆裡輕輕響了一聲。很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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