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72章 溫州的碼頭(1)

作者:九日游之·16小時前

驢車走了三天。

第一天翻的是青田往外那幾道矮嶺,路還算平。二叔的驢車吱呀吱呀,車軸上了油,聲音倒不刺耳,反倒像誰在旁邊哼著沒調的小曲。三郎坐在車幫上,腿邊擱著一口小木箱,裡頭裝的是五十個竹籃、三十個竹杯、十個竹篩,還有他娘塞的一包蜜棗,用粗布兜著,棗味從布縫裡一點點滲出來,甜裡帶點曬焦的苦。風從車後頭追上來,先是泥土和稻草的味,到中午就變成了曬熱的碎石子味,混著驢屁股上那點騷氣。三郎嚼了一顆蜜棗,甜得發膩,正好壓住胃裡那點說不清的空——不是餓,是上路的人常有的那種空,像鞋裡進了顆小石子,不疼,但走一步硌一下。

第二天路過楓橋鎮。三年前他跟二叔來趕集,在茶坊門口站了一炷香看老闆的生意經。這回沒停,只在鎮口茶館外頭喝了碗粗茶。跑堂的是個半大孩子,跟他當年一般大,端茶的手還在抖,茶水在碗沿晃,灑了半滴在袖口上,孩子臉一紅,低頭用圍裙去擦。三郎看那雙手,想起自己四歲在田埂上畫水渠那雙手——也是這麼抖,但畫出來的線不抖。話說回來,人這輩子手抖不抖,跟年歲沒關係,跟心裡慌不慌有關係。他多給了兩文錢,孩子愣了愣,鞠了個不標準的躬。

第三天翻過最後一座丘陵,下坡的時候二叔勒了勒驢,車軲轆碾過碎石子骨碌碌響,揚起一路灰。三郎先聞到的不是看見的——是一股味,鹹的,潮的,像有人把整缸鹽撒在風裡吹過來,往鼻子裡鑽。然後丘陵的影子退下去,他看見了海。

不是河,不是湖。是海。水面從腳下一直鋪到天盡頭,灰藍色,遠處跟天黏在一塊兒,分不出哪是水哪是雲。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邊的石牆上,啪、啪、啪,節奏比村口老槐樹上的蟬還穩。他站在碼頭上,嘴裡灌滿了鹹味的風,眼睛被陽光刺得半眯著,腦子裡那根繃了三年的弦忽然鬆了一扣。原來祖父說的“山那邊、海那邊”,是這個。祖父這輩子沒見過的,他十六歲見著了。

“操,”他小聲罵了一句,不是罵誰,是這景象太大,嗓子眼擠不出別的詞。

溫州港比他上次跟二叔來時更熱鬧了。上回來還是去年科舉間歇,這回碼頭邊多了兩艘新福船,船頭蹲著銅炮,擦得發亮,炮口朝天,不是擺設——老海商說過,海上真能開火,佛郎機的船不是吃素的。碼頭工人扛著貨從跳板上跑上跑下,赤膊,脊樑上全是汗珠子,在太陽底下反光,汗味混著魚腥和桐油,燻得人睜不開眼。喊號子的聲音粗啞,混著海鷗的尖叫和海浪拍石岸的悶響,吵得人腦仁發脹,可三郎覺得這吵法比考場裡翻卷子的沙沙聲好聽。考場裡那點響動,聽著像催命;碼頭上的響動,聽著像活氣。

碼頭邊擺著一排木箱子,有個瘸腿的賬房先生坐在其中一隻上,面前一張矮桌,桌上擱一把算盤和一本翻得起毛邊的賬簿。他嘴裡叼著一根蘆葦杆——不是煙,是蘆葦,大概買不起菸葉。風把他花白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不抬手理,只顧盯著賬本上那一串墨字,手指在算盤上噼裡啪啦打,算珠撞算珠,又脆又急。

“你們青田來的竹器?”他頭都沒抬,打出一串數字,“上次有個姓汪的跟我提過——說你賣竹籃送竹杯。這個主意在日本航線能不能用,得看你敢不敢。”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三郎,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堆,“你多大。”

“十六。”

“十六歲就敢在明朝集市上搞買五送一——你以後會是個好商人。但海上跟岸上不一樣。”他把蘆葦杆從嘴角拿下來,用指尖轉了轉,“岸上你賣竹籃送竹杯,多送一個虧一文。海上你多裝一個竹籃——船費漲三文。送不起。所以海上不送。海上靠品質。你的竹器編得比別人好,日本人就多出三倍價。編得不好——虧掉整船。”

三郎把這段話記下了。不是記在紙上,是記在腦子裡那塊專門放“生意規矩”的地方——前世在國會農業委員會聽聽證會,他也是這麼記的,誰說了什麼、背後站著誰、哪句話是虛的哪句是實的。這老頭的話,實的多。他順著話頭問了一句:“那日本人認不認得編得好不好?”

“認得。”老頭把蘆葦杆重新叼回去,“日本那邊的茶人,手比眼睛還尖。你編的籃子他拿起來轉一圈,紋路斜不斜、竹子韌不韌,全在指尖上。你糊弄不了。”他頓了頓,“不過話說回來,糊弄不了也好——逼著你把活做細。岸上的人好糊弄,岸上的貨越做越糙。”

三郎點頭。這道理他懂。前世競選,有些選民好糊弄,有些政客的演說越講越空。海上沒這便宜。

二叔在旁邊聽得入神,嘴裡的空菸袋鍋子忘了叼,差點從嘴角滑下去掉進海里。他手忙腳亂接住,衝三郎使了個眼色,那意思三郎懂:這老頭懂行,聽他的。

第二天他們去見了那個獨眼老海商。還是叼著同一個菸斗,還是站在碼頭邊跟人談貨,海風把他那件舊褂子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破了洞的旗。他看到三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隻獨眼眯成一條縫,眼白髮黃,像擱久了的蛋。

“秀才老爺來了。”他指了指三郎身上的藍衫。這身衣服在碼頭上一眼就能認出來,全碼頭就他一個人穿長衫,碼頭工人穿的都是短褐,褲腳捲到膝蓋,腿上全是鹽漬和曬斑。“秀才還來跑碼頭。”

“秀才也做生意。”

“那好——秀才做生意,信得過。”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石墩上磕了磕灰,菸絲渣子掉在石縫裡。“下個月我的船跑日本航線。你出竹器,我出船。賺了五五分。虧了——我全擔。”

二叔在旁邊算了二十年的賬,頭一回遇上“虧了全擔”的條件。他皺著眉問了一句:“老哥,你這條件——圖啥?”

老海商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獨眼望著海平線,半天蹦出一句:“因為我虧得起。你侄子是個秀才——秀才不會騙人。”他頓了頓,菸斗在嘴角動了動,“而且上次你侄子給我的那個竹杯,我放在船長室用了三個月。泡的茶葉比別人好喝。大概是因為——杯子是手編的。手編的東西有溫度。”

三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寫過八股文,畫過水渠,幫老太太稱過鹽,也編過竹籃。指腹上有繭,是編竹子磨的,虎口那道疤是四歲摔的,到現在沒消。現在這雙手要編竹器賣到日本去。他忽然想起趙先生醉醺醺說的那句話——“器者不卑,不器者不驕”。他既是個會寫八股文的秀才,也是個會編竹器的商人。兩者都是器。都不卑。

他攥了攥拳頭,海風灌進袖口,涼得人一激靈。英文在腦子裡冒出來,不用壓著:*One shipnt. One chance to prove the old n right.* 他沒說出來。說出來二叔聽不懂,老海商更聽不懂。但這話得有人記著——記在他自己心裡就行。

二叔在旁邊把菸袋鍋子磕了磕,沒裝煙,空磕。三郎知道那是他心裡盤算賬目的老習慣。這趟,賬有的算了。

當晚他們住在碼頭邊的客棧。木板牆薄,隔壁旅客的呼嚕一陣急一陣緩,海浪聲從窗縫鑽進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門。三郎睡不著,索性披衣起來,光腳踩在涼地板上,推開門走到棧道盡頭。碼頭上的燈還亮著幾盞,昏黃,照見水面上一道道反光的波紋。魚腥味比白天淡了,換成一股潮冷的鹹,往骨頭裡鑽。遠處有船影,桅杆上的燈一明一滅,像誰在打訊號。

他靠著樁子坐下,海風灌進袖口,涼得人一激靈。英文在腦子裡冒出來:*The first deal is never about the ney. Its about whether the next one happens.* 第一筆生意掙的不是銀子,是下一筆生意的可能性。

他想起祖父臨終那句“替爺爺看看山那邊、海那邊”。祖父這輩子沒出過青田,連溫州都沒來過。現在他替祖父站在這碼頭上,腳下是祖父沒踩過的木板,眼前是祖父沒見過的海。海風把他的藍衫吹得鼓起來,他祖父就站在他身後,菸袋鍋子的味混在鹹風裡。“爺爺,”他在心裡說,“山那邊是海,海那邊還有海。我替你看到了。”

第二天一早,老海商派個小水手來捎話:船期定在下月初五,讓他把竹器備齊,質量他親自驗。三郎應了。他站在客棧門口看碼頭上的忙亂,心裡那張圖慢慢鋪開:青田的竹子,村口的作坊,溫州的船,日本的長崎。一條線,從山上連到海上。說真的,這比考卷上的八股順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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