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73章 第一筆海貨(1)

作者:九日游之·11天前

老海商的船從日本回來那天,三郎在碼頭上等了整整一個上午。

不是興奮——是緊張。這批貨裡有他的竹器。五十個竹籃、三十個竹杯、十個竹篩,裝了半船。剩下一半是老海商自己的貨——南洋香料和日本銀錠。如果竹器賣不動,他虧的是時間;老海商虧的是真金白銀。說真的,他昨晚在客棧翻來覆去,算過好幾遍:竹籃成本一個八文,五十個四百文,加上杯子篩子,統共不到一兩銀子。可船費、關稅、碼頭費加起來是小几十兩。這賬他前世在競選團隊裡見過一模一樣的——小成本,大槓桿,賭的是那一頭的溢價。賭贏了,翻倍;賭輸了,連本帶利搭進去。

清晨的碼頭還蒙著一層霧,鹹溼的水汽沾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有人拿溼布在他臉上蹭。他裹著二叔那件舊夾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海風吹得人鼻子發紅,他時不時跺一下腳,鞋底磕在木棧道上,咚咚響,驚起幾隻停在纜繩上的海鷗,撲稜稜飛起來,糞點子差點滴在他肩頭。

等到日頭偏西,遠處海平線上先冒出一個黑點,慢慢變大,變成船帆,變成船身,最後變成那艘熟悉的福船,吃水深,船頭銅炮在夕照裡泛紅。三郎的胃忽然縮了一下。他看見甲板上有人影走動,聽見錨鏈嘩啦嘩啦放下去,鐵鏈撞著船幫,一聲悶響,震得棧道都顫。

船靠岸的時候先下來的是水手,一個個被海風吹得臉皮發黑,嘴唇乾裂,頭髮被鹽漬黏成一綹一綹,但眼睛裡都是光——不是累,是賺了錢才有的那種亮。走在最前面的水手姓陳,臉上有塊燙疤,是船上煮飯時被鍋底燙的。

疤發亮,像貼了片錫。他看見三郎站在碼頭,咧嘴一笑——缺了兩顆牙,風從缺牙的縫裡灌進去,說話漏風:“秀才老爺!你那竹籃在日本賣了翻倍的價!”

三郎耳朵嗡了一下。翻倍。他以為能多賣三成就不錯。

“有個開茶道的日本人買回去裝茶具——裝了一個月又回來買了五個。”陳水手把那個日本茶道老闆的話學了一遍,半生不熟的漢話混著比劃,“說你的竹籃比日本本地編的好——日本的竹太細,容易斷。你用的是我們青田的竹子?”

“對。青田的竹,山上長的,韌性好。”三郎說。他想起大哥砍的那兩百根竹子,斷口整齊,竹屑飛起來像金色碎末。原來那點功夫,日本人認得。

陳水手從兜裡掏出一小塊碎銀,放在三郎手裡。銀子不大,比指甲蓋大一圈,邊角磨得圓潤,大概是日本人手裡轉過不少回。掌心一沉,涼的。“那個日本茶道老闆託我給你——說這是『追加訂單的定金』。他下趟要二十個竹籃、十個竹杯。讓你多編幾種尺寸。有小一點的沒——裝茶壺的。”

三郎低頭看手裡那塊碎銀。比縣衙發的廩膳銀小一點,但分量差不多。這是他這輩子賺到的第一筆海外的錢。不是透過科舉,不是透過教書,是透過竹編。他把碎銀翻過來——背面有一個日本字,他不認識,筆畫彎彎繞繞,像藤蔓。但它代表的是一個日本茶道老闆願意先付定金。這個人沒見過他,不知道他十六歲,不知道他是秀才,只見過他編的竹籃。然後決定先把銀子付了。這種信任比考卷上的紅圈更真實。考卷上的紅圈是別人賞的,這銀子是別人掏腰包賭的。

二叔在旁邊把碎銀接過去看了看,指頭搓了搓銀面,又湊到牙上咬了一下——老輩人驗銀的土法子,牙印淺,成色足。他遞給那個瘸腿叼蘆葦杆的賬房先生。老頭接過銀子,從懷裡摸出個放大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蘆葦杆在嘴角翹著,半天蹦出一句:“這是日本的丁銀,成色比大明的官銀差一點,但重量足。”

他抬頭看了一眼三郎,眼角那堆皺紋又擠起來:“你第一筆海貨就拿到了回頭客——以後可以自己租船了。”

三郎在心裡算了一道算術題。租一條日本航線的船,來回一趟,成本大概三十兩。他現在手裡有廩膳銀每月二兩,加上這趟竹器的利潤——距離三十兩還有一段距離。但這段距離不是夠不著。是可以一步一步走過去的。前世他從一個小鎮律師走到全國舞臺,靠的也不是一步登天,是一場一場選上去的。

“老哥,”他問賬房,“這丁銀在大明能當官銀使不?”

“能,但得找錢莊兌,兌的時候扣一成火耗。”老頭把銀子還他,“你若信我,存在我這碼頭賬上,下趟進貨我給你抵。”

三郎想了想,沒存。這銀子他要帶回去,給娘看。娘未必懂銀子成色,但娘懂“我兒自己賺的”這幾個字的分量。

銀子揣進懷裡還帶著體溫,三郎跟著二叔去了碼頭西頭的錢莊。錢莊的門臉不大,櫃檯上擺著一架銅秤,夥計把那塊丁銀往秤盤上一放,另一頭壓上砝碼,眯著眼看了半天。“日本丁銀,成色八成半,按九折兌官銀。”夥計報了數,蘸著唾沫翻賬本。二叔在旁邊掐指一算,皺眉:“九折太狠,上回老周家兌南洋銀是九五折。”夥計抬眼看了看二叔那身舊褂子,又看了看三郎身上的藍衫,手裡的筆頓了頓:“秀才老爺的貨,好說,九三折。”三郎沒還價,點了頭。他前世談判學會一條:第一次打交道,別把價壓死,留個情分下次好說話。兌完的官銀他用手掂了掂,比丁銀沉,可沒那股異國的涼。銀子不論哪來的,到了大明都得換成自家的秤。

他覺出“匯兌”這門道的水——同樣的銀,換個名頭就差了一成火耗,這差出來的,就是錢莊賺的。

往後唐記的貨走海外,這匯兌的賬,他得自己盯。

兌完銀子,二叔拉他去巷口攤子吃碗麵。攤主是個駝背老太,麵糰在案板上摔得啪啪響,灶上的湯白茫茫冒著熱氣,一股豬油混蔥花的香撲過來,三郎這才覺出餓。面端上來,清湯上漂著幾點油星,幾根青菜蔫巴巴的,他呼嚕呼嚕吃了個精光,額頭冒出一層細汗。二叔看他吃相,把自個兒碗裡那塊滷豆腐夾給他,自己端著空碗笑:“你小時候吃蜜棗也是這副樣子,跟餓了幾輩子似的。”三郎含著豆腐,含糊應了聲。說真的,這碗麵比日本茶道老闆的漆器盒子實在——盒子他要帶回去給唐芸看,面他得自己吃進肚裡。

三郎吃完把碗底那點湯也喝了,舔了舔嘴唇。湯是清的,可熱乎,順著嗓子下去,整個人都鬆了。他想起了元寶——那狗活著的時候,他每次吃東西,元寶都蹲在腳邊等他碗裡最後一塊。現在碗裡什麼都沒了,腳邊也沒了那團黃毛。他低頭看著空碗,把那點空慢慢嚥下去,又抬頭衝二叔笑了笑。“叔,下回我自己請。”

吃完二叔摸出空菸袋鍋子,在桌沿磕了磕,忽然冒出一句:“你爹要知道你跑海跑出回頭客,得樂得半夜睡不著。”三郎筷子停了停。父親話少,送他上路那回多送了一里路,沒說別的。可那一里路,比說一百句都長。“等攢夠租船的錢,”三郎說,“我帶爹來溫州看回海。”二叔笑了,菸袋鍋子又磕了一下:“你爹這輩子沒見過大海,怕是看了要念叨『這水比咱家那口井大太多了』。”

那天晚上三郎在碼頭邊的客棧裡寫了兩封信。油燈晃,燈油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魚腥。他先寫蘇文卿——“日本航線已開。竹器翻三倍。你那邊如果有學子要買文房用品——幫我在私塾貼張告示。唐記雜貨鋪,海外代購,東洋筆墨紙硯。”寫到這裡他停了筆,想起蘇文卿那手字,比他這分叉筆強百倍,帖子貼出去,怕是沒人看字只看人。他又補一句:“字你寫,落款寫唐記。”

另一封給二叔,寫的是唐記接下來的進貨計劃——多收青田山上的竹子,僱篾匠多編幾種尺寸,小號的裝茶壺,大號的裝被褥,中號的日常用。他在信的最後加了一行小字:“下次船期三個月後。這三個月——我要在村裡開個竹器作坊。”

寫罷,他把兩封信疊好,吹乾墨,塞進貼身的布袋。布袋裡還有趙先生的考卷、唐芸的紙條、三叔削的大翅麻雀。現在多了兩塊銀子——一塊廩膳,一塊丁銀。懷裡的東西越來越沉,可他不覺累。

第二天早上他把信交給回青田的騾車,自己繼續留在溫州。老海商說下趟船要去泉州——泉州港是南洋航線的起點,比溫州港大三倍。他問三郎去不去。三郎想了想——去了。泉州。然後再往南——就是整片南洋。前世他只在地圖上見過南洋,這輩子要踩上去。

他站在碼頭邊看騾車走遠,車軲轆碾過碎石子,咕嚕咕嚕,像在替他數著日子。三個月。夠開一個作坊,夠編出下一批貨,夠把這條路從山上鋪到海上,再鋪到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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