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又是鄉試報名。
三年裡,唐家村沒大變。老槐樹還是那棵,棗樹還是那棵,私塾的窗紙又漏了兩次,補了兩次。可人變了——三郎從十六長到十九,肩膀寬了,藍衫洗得發白,袖口短了一截;蘇文卿的背有點駝了,是熬夜背書熬的;李文進的手更穩了,是記賬練的;馬平川的肚子微微起來了,是客棧的豆漿和閒坐養的。
趙先生這次沒有在黑板上寫倒計時。他把報名表放在三張學生桌上——蘇文卿、唐逸、李文進。跟上次差了一張:馬平川那張桌,空了。三年了,三人沒退出。他把表放完,坐回講臺後面,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樹。柳樹的葉子在秋天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搖搖欲墜。跟教室裡的三個學生一樣——堅持了三年,再來一次。
報名那日清晨,三郎到得早。私塾的門開著,趙先生已經坐在裡頭擦黑板,粉筆灰落滿袖口。三郎幫著擺桌子,把馬平川那張空椅也擦了灰——空著,可還得擺,萬一哪天回來呢。窗外柳葉打著旋往下落,他伸手接住一片,枯黃,葉脈還清楚,像誰寫的瘦金體。三年前他在這屋裡咬著筆桿想削角,現在他站在這兒,手心裡是兩張賬的本事。時間這東西,不聲不響,把人從“想贏”推到“知道咋贏”。他把手裡那片柳葉夾進備考筆記,當書籤。
蘇文卿接過報名表,沒有猶豫。嘴角弧度還在,跟三年前一樣,可眼底多了點東西,是沉下去的穩。他掏出毛筆,在名字欄寫了三個字——“蘇文卿”。這次的筆跡比三年前有力——不是練習的結果,是不用再分心照顧母親了。他母親去年冬天走的,咳嗽了大半年,最後那口氣是在油燈底下嚥的,手裡還攥著他的舊考卷。他把最後一張考卷貼在母親墳頭的石碑上。那張考卷陪他考了院試,現在陪母親。他寫字的時候手沒抖,母親在的時候他每次寫名字都抖——怕寫不好,怕讓娘白等。現在娘不在了,他反倒寫得定。
三郎接過報名表。他的毛筆還是那支分叉的備用筆——筆桿上唐芸的五瓣花還在,刀尖刻的痕跡被磨得更淡了,摸上去只剩一點淺凹。他在名字欄停了一拍。這三年他跑過日本航線,開過竹器作坊,在泉州港看過世界,手裡攢的銀子夠租半條船。但他還是站在了這裡。不是因為信科舉——科舉兩次把他擋在門外,他比誰都清楚那套規則的縫在哪、堵在哪。是因為想證明一件事:他可以在這兩個世界裡同時存在。既是唐記商號的少東家,也是縣學註冊的生員。既是商人,也是讀書人。毛筆不是隻能寫八股文。人不是隻能做一件事。他在名字欄寫了三個字——“唐逸”。寫完之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鉛筆寫的:“這次寫真的。不削角。”
李文進接過報名表,沒有立刻寫名字。把那張表拿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紙角被他捏出了褶子。抬頭看了一眼趙先生。趙先生沒有看他——在看窗外,那幾片快掉的柳葉。李文進低頭用炭條在名字欄寫了三個字。字跡比以前工整——不是練的,是在給人記賬時用炭條在賬本上寫數字,每天寫幾百遍,寫著寫著字就工整了,力道也勻了。他用炭條寫了三年賬,手上的繭從指尖挪到了虎口,握筆的姿勢跟握算盤是一個樣。他寫罷,把炭條在桌沿蹭了蹭,沒說話。三年前他坐在這屋裡背《四書》還結巴,現在他能一口氣報出三十家鋪子的月賬。考場和賬房,他都要。
馬平川沒有來。他去年鄉試中了舉人,如今在京城備考會試,是這一批同窗裡第一個走出去的。丫鬟端參湯的日子遠了,他爹的玉扳指還轉著——轉著給兒子鋪會試的路。三郎看那空椅子,忽然有點替他鬆口氣。馬平川這人壞不到哪去,就是生在馬文忠那種家裡,路被爹鋪成了獨木橋;如今獨木橋走通了,橋那頭,是他自己的會試了。
趙先生把四張報名表收上來,疊好放進一箇舊牛皮紙袋裡。紙袋邊緣磨破了,被透明膠帶補過——不是膠帶,是漿糊,黃澄澄的,乾透了發硬。這袋子跟了他三十年,每次裡面裝的表格數量不一樣。有些年份四張,有些年份零張——有一年村裡沒人考,他一個人對著空講臺坐了一上午。今年四張。他把紙袋放在桌上,站起來對著下面十個學生——包括四個要趕考的和六個還沒考過的。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以前沙啞,像破了的鑼,但每個字都清楚。
“縣試只是第一步。府試是第二步。院試是第三步。鄉試——是第四步。每一步都會有人掉隊。掉隊了不丟人。但如果你還沒掉隊——就繼續走。”
下面六個小傢伙似懂非懂,有幾個點頭,有幾個在玩衣角。三郎看著趙先生,發現他的頭髮全白了,三年前還有幾根黑的,現在一根不剩。可那雙眼睛還是清的,跟他第一次在私塾講“習=鷹學飛”時一個樣。三郎覺得,趙先生這輩子沒中舉,可他教出來的學生,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都還走在路上。這算不算另一種中舉?
三郎把筆插回筆筒,沒急著走。他走到馬平川那張空椅邊,手指蹭了蹭椅面,灰沒了,木紋還在。三年前這椅子上坐著個趾高氣昂的富家子,如今他中了舉,往京城走了。可那空氣裡還留著一股子不服——馬平川頭回中舉靠的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三郎也清楚。三郎覺得,他和馬平川,一個走商一個趕考,看著兩條路,其實都在跟同一樣東西較勁:憑自己,能不能走出父輩的影子。馬平川的影子是他爹的銀子和扳指,他的影子是祖父的竹椅和密歇根的那場雪。都不好走。他衝那空椅子點了點頭,像跟一個老對手道個別,然後轉身出了門。秋風灌進領口,涼得人一激靈,可腳步是穩的。
三郎出得門來,二叔在院外老槐樹下等著,菸袋鍋子別在腰裡,見他出來,遞了個眼神:“完事了?”三郎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往家走,秋風吹得褲管忽閃。二叔忽然冒出一句:“你爹今早還問,你報沒報名。”三郎笑:“叔你替我說一聲,報了。”二叔“嗯”了一聲,走了幾步又道:“你祖父見你又去考,準說——考吧,考不中咱還有竹子。”三郎想起祖父那句“科舉不是唯一的路”,心裡那根弦又鬆了一扣。二叔這人,話少,可每句都往人心窩子裡塞。“叔,”三郎說,“這回我寫真的,不削角。”二叔把菸袋鍋子拔出來,空磕了一下:“寫真的好。假的咱唐記不賣,考卷也不寫。”
兩人說著,到了村口,棗樹影裡元寶的墳小小的,三郎腳步頓了頓,沒停,走過去了。祖父在屋裡歇了,他改天再去看他。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土路上,像兩道並排的犁溝。二叔在院門口停住,沒進去,又磕了下空菸袋:“馬文忠那邊,你留神。他兒子中了舉,他反倒更盯著你——你若這回也中了,馬家的臉往哪擱?回頭怕要在考場上使絆子。”三郎一怔——他光想著作坊,倒忘了考場也是馬文忠能伸手的地方。“謝叔提醒。”他記下了。科舉這潭水,比海上的風還渾,他得睜隻眼。二叔推門進院,他在門外又站了片刻,聽見屋裡二嬸問“飯熟了沒”,二叔“嗯”了一聲。家常的聲,踏實。他轉身回屋,把報名表壓在備考筆記底下,跟那張柳葉書籤並排。
窗外歪脖子柳樹的最後幾片葉子落了下來,打著旋,落在窗臺上,枯黃,脆。冬天要來了。明年春天新葉子會長出來。趕考的人也會再來。三郎把筆插回筆筒,那支分叉的筆立在裡頭,像一面小旗。
三郎吹了燈,躺在炕上,聽見窗外風捲著柳葉打在窗紙上的聲,沙沙的,像誰在翻一本翻舊了的賬。他想起趙先生說的“繼續走”——他走的就是這兩條:商的海,考的岸。哪條都不能停。明天去省城,他帶的不止一支筆,還有唐家一院子的指望。迷糊間他看見自個兒站在長崎的碼頭,手裡舉著那張報關單,趙先生站在旁邊點頭,祖父在遠處笑,三叔削的木船在腳邊漂著。夢裡的海沒有風,平靜得不像海,倒像一面等人寫字的紙。他翻了個身,柳葉聲裡,慢慢睡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