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志號”跑的第一趟,唐逸親自跟船。
船出溫州灣,風正,帆鼓得像懷了崽的母羊。唐逸站在船頭,鹹風劈頭蓋臉,他非但沒躲,還張開胳膊接了滿襟。麻六在桅杆上笑:“唐老闆頭回出海就這派頭,吉利!”唐逸也笑。他從前在號房裡寫“海防與市舶”,那是紙上談兵;今兒個站在這甲板上,腳下是實打實的船,艙裡是實打實的貨,才覺出那篇文章的分量。
到長崎,山田在碼頭等。這回不是上回那個拘謹的茶商了,山田身後跟著兩個夥計,還抬著塊木牌——上頭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寫著“唐記竹器特約”。唐逸一看樂了:“您這是給我打廣告?”山田正經點頭:“唐記的籃子,長崎茶人搶著要。下月茶道大會,各家都要用,我全包了。”
全包。唐逸耳朵立起來。上回是二十個,這回山田一張嘴就是三百個。三百個,是唐記半年的產量。
他沒急著應,先問價。山田報的數,比上回又漲了一成——不是山田心善,是長崎的茶人認唐記的牌子,供不應求,價自然抬。唐逸心裡算了一筆:三百個籃子,竹子、人工、運費、關稅,刨去本,淨賺能頂上兩趟普通海貨。這單吃下,唐記能再買半條船。
可量太大,唐記作坊現編來不及。唐逸沒慌,跟山田商量:“三百個,我分三批交。頭批一百,下月十五前到;後兩批每月一撥。”山田猶豫:“大會等不得。”唐逸笑:“您要的是好貨,不是急貨。我唐記的籃子,慢工出的,您最清楚。”山田想了想,點頭。
回到溫州,唐逸幹了兩件事。第一件,擴作坊。他在城外租了三間空倉,把編竹器的手藝佬集中起來,又從青田招了十幾個巧手婆娘——唐芸出的主意:“村裡婆娘閒著也是閒著,編小件比後生還細。”唐逸依了,果然,婆娘們編的茶則、小筐,針腳似的勻。
第二件,定標準。唐逸跟唐芸把山田要的尺寸、提手粗細、篾寬,全畫成圖,貼在每間作坊牆上。誰編走樣,唐芸的量尺一量就現形。有回一個老師傅嫌麻煩,少編了一道篾,唐芸當場讓他拆了重編,老師傅嘟囔“秀才老爺的丫頭較真”,可重編出來的,山田後來回信說“比上回更穩”。
這單大,唐逸忙得腳不沾地。可他忙得痛快。有回半夜他蹲在作坊裡幫著劈竹子,二叔託人捎來的信到了,就一行字:“別累著,舉人也是人。”唐逸就著油燈笑,把信折了塞懷裡。
首批一百個啟運那天,山田派來的驗貨夥計在碼頭逐個數。數到第九十九,夥計忽然舉起一個,指著提手:“這裡,粗了半分。”唐逸接過來一看,真粗了半分——篾匠手滑。他二話不說,當場換了一個,還把那個粗的劈了:“唐記的貨,出場不帶毛病。”夥計回去怎麼傳的不知道,反正山田後來回信只有四個字:“信唐記矣。”
這單做完,唐逸窩在客棧算賬。唐芸那本大賬攤在桌上,“日本航線利潤”那列又長了一截,數字喜人。他伸手去夠茶,碰倒了油燈,燈油潑在賬本角上,暈開一小片。唐芸“呀”一聲要擦,唐逸攔住:“別擦,這油印當個印記——記著咱唐記第一筆大單,是潑著油算出來的。”
窗外長崎的月照進窗,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唐家村,祖父帶他上山坡,說“科舉不是唯一的路”。祖父說得對。路不止一條,他唐逸腳下這條,是海。
擴作坊那幾日,唐逸在青田招婆娘,碰上個叫春桃的,男人死在海上,留下個癱在床上的婆婆。春桃起初不敢來,怕耽誤工夫。唐逸說:“你婆婆我讓村醫瞧,工錢照發,活兒帶回屋裡編也成。”春桃眼淚汪汪應了。後來她編的小筐,是山田點名要的——細,勻,像拿尺量過。唐逸跟唐芸說:“咱唐記僱人,不光看手,看心。心定的人,手才穩。”唐芸在賬本“匠人”那列,給春桃名下畫了顆心。
有個後生編籃圖快,一天編五個,可質量糙。唐芸量尺一量,退了三個。後生不服:“唐記給的價低,我多編才多賺。”唐逸聽見,把後生叫來:“你編五個糙的,山田退三個,你白乾倆;編三個好的,山田全收,還加價。你算算,哪個划算?”後生一愣,掰著指頭算,臉紅了。次日他編三個,全過關。唐逸在旁邊看,樂:這後生不蠢,就是沒轉過彎。做生意的理,跟做人一個樣——貪快,反倒慢。
山田的驗貨夥計走後,唐逸算了筆長遠賬。三百個籃子,利潤有限,可山田背後是長崎整個茶道圈。他跟唐芸商量:“咱在長崎設個收發貨的點,不靠山田中轉,自個兒接茶人的單。”唐芸在賬本上添了列“長崎駐點”,底下寫“待設”。唐逸說:“先不急,等這單做完,信譽立住了,再設。”唐芸點頭,那“待設”二字,寫得穩當。
蘇文卿從藩裡來信賀:“聞唐記接三百大單,可喜。然日本量到頂,宜圖遠。南洋香料之利,十倍於竹器,弟可留意。”唐逸看了,提筆回:“蘇兄遠慮,弟知之。南洋需大船,唐記正造。俟船成,往南。”寫完,他把信壓在賬本底下,心裡那張海圖,悄悄往南擴了一圈。
山田這回親自來溫州驗大單。他帶了個小徒弟,倆人蹲在作坊裡,逐個數那一百個籃子。數到第七個,山田忽然舉起,指著提手:“這裡,粗了半分。”跟前回驗貨夥計查出那處一模一樣,連位置都差不離。唐逸沒接話,把籃子拎出來,當著一屋子人的面,把提手那段當場拆了、劈了:“唐記的貨,出場不帶毛病。”山田的小徒弟看呆了,回頭跟山田嘀咕了句倭語,山田點頭,衝唐逸豎大拇指。
山田閒時,唐逸陪他逛作坊。山田瞧唐芸量尺驗貨,看得入神,比劃著問唐逸:“這丫頭,你的?”唐逸一愣,笑:“不是,唐記的賬房。”山田豎大拇指:“唐記的賬房,比長崎的匠人還細。”唐芸聽見,耳紅,低頭把量尺攥緊了。山田來了興致,竟要學編籃。唐逸遞他一根竹篾,山田笨手笨腳,編了半晌,編出個歪歪扭扭的圈,自己樂了,舉給小徒弟看,小徒弟也樂。唐逸瞧著這東洋茶商,蹲在青田竹匠堆裡學編籃,覺出,生意這東西,做到這份上,不是買賣,是交情。
山田走時,訂了下批兩百個,還加了句:長崎茶道大會後,唐記的籃子,要進倭國皇室的貢單。唐逸聽了,沒飄,只跟唐芸說:“這單是口碑換的,不是銀子砸的。往後貨更得穩。”唐芸在“日本航線利潤”那列,畫了個皇冠似的圈,底下寫“貢單可期”。唐逸瞅見那圈,樂:“你這賬本,畫上皇冠了。”唐芸正色:“不是皇冠,是提醒——貨進貢單,規矩更嚴,咱更得細。”唐逸點頭,這丫頭,賬本會寫警示了。
山田走後,唐逸跟唐芸算遠賬。唐芸翻“日本航線利潤”列,算到年底,淨賺能頂兩趟普通海貨。唐逸卻搖頭:“這單是大,可量到頂了。長崎就那麼大,茶人就那麼多,三百個籃子,是唐記半年的量,再翻就供不上了。”唐芸問:“那咋辦?”唐逸說:“往南洋。南洋的香料、象牙,是大明的硬通貨,運回來翻十倍。日本是第一步,南洋第二步。”唐芸在賬本添列“南洋籌備”,底下寫“徐圖之”。唐逸笑:“你這丫頭,記賬記出兵法了。”唐芸耳紅:“跟您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