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夏天,我被我媽拽著去社群醫院打疫苗,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什麼叫現實一秒,人間十二年。
我從小就怕針,遠遠看見護士手裡閃著銀光的針頭,腿就軟得邁不開。我媽攥著我的胳膊不讓我躲,針頭剛碰到胳膊上的皮膚,我眼前猛地一黑,連疼都沒感覺到,直接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的那一秒,沒有黑暗,沒有失重,我突然飄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光霧裡。身邊不是虛空,而是密密麻麻、閃著微光的畫面碎片,層層疊疊,像極了科幻電影裡的五維空間,而我就站在上帝視角,低頭看著底下那個完完整整的自己,從出生到十二歲,所有的日子,事無鉅細地在我眼前鋪展開。
我最先看到的是襁褓裡的自己。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躺在醫院的嬰兒床裡,閉著眼睛哇哇大哭。我能清晰看見我媽湊過來,指尖輕輕碰我臉頰時,眼裡的溫柔,甚至能看清她當時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粉色睡衣,能聽見病房裡其他嬰兒的哭鬧聲,還有窗外蟬鳴的細碎聲響。連我當時餓了,使勁抿著嘴唇找奶喝的小動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接著畫面往前跳,是我剛學會走路的時候。我扶著客廳的沙發,搖搖晃晃地邁步,一腳踩空摔在地毯上,沒哭,反而咯咯地笑。我記得那地毯是米白色的,上面有小碎花,當時我手裡還攥著一個掉了漆的塑膠小鴨子,一捏就發出嘎嘎的聲響。我看見我爸蹲在不遠處,伸著雙手哄我走過去,眉頭都帶著笑,連他那天穿的灰色短袖上的小汙漬,都看得明明白白。
再往後,是上幼兒園的日子。我因為搶小朋友的玩具,被老師輕聲批評,低著頭摳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是第一次吃棒棒糖,甜得眯起眼睛,把糖紙小心翼翼疊好藏在口袋裡;是下雨天,我媽撐著傘來接我,把傘大部分都偏向我,她半邊肩膀都溼透了,我卻踩著水坑玩得不亦樂乎,濺了一身泥點也不管。
那些早就被我忘得一乾二淨的小事,此刻全都清晰地撲面而來。三歲時不小心打碎了家裡的玻璃杯,嚇得躲在衣櫃裡不敢出來;五歲時養的第一隻小金魚死了,我抱著魚缸哭了一下午;七歲上小學,第一次考滿分,舉著試卷跑回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九歲和小夥伴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蹭破了膝蓋,強忍著疼說不疼,回家卻偷偷抹眼淚;十一歲熬夜趕作業,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我媽悄悄給我蓋毯子,幫我把作業本收好。
每一個瞬間,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我能隨意調取任何一段記憶,想看哪一年、哪一天,只要念頭一動,畫面立刻就出現在眼前。我看著自己從牙牙學語的小嬰兒,長成了扎著馬尾、揹著書包的小姑娘,看著爸媽一點點老去,眼角多了細紋,頭髮裡藏了幾根白髮,看著家裡的傢俱換了一批又一批,看著院子裡的小樹一年年長高。
十二年的時光,開心的、難過的、懵懂的、調皮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以旁觀者的身份,完完整整地重新經歷了一遍。沒有快進,沒有省略,每一分每一秒,都真切得像是重新活了一回。
就在我沉浸在這漫長的十二年回憶裡時,突然感覺到人中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的光霧和無數畫面瞬間碎裂,猛地消散開來。
我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著氣,眼前是我媽焦急的臉,護士站在一旁,手裡的針頭還拿在手裡。
我腦子還懵著,剛才那十二年的記憶還在腦海裡翻湧,我看著我媽,聲音沙啞地問:“媽,我暈了多久?”
我媽拍著我的後背,鬆了口氣,輕描淡寫地說:“傻孩子,你剛暈過去,我就按了一下你的人中,你立馬就醒了,前後也就幾秒鐘的事。”
幾秒鐘?
我愣在原地,渾身發麻。
現實裡,不過是我媽按一下人中的瞬間,短得不能再短。可在我的意識裡,卻完完整整度過了整整十二年,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把我前半生的所有時光,仔仔細細、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那些早已模糊的童年碎片,那些被我遺忘的點點滴滴,在那短短一秒鐘裡,悉數重現。直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那到底是暈針產生的幻覺,還是我真的在那一瞬間,闖進了屬於自己的五維記憶空間,重走了一遍我的十二年。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短短一瞬,有多漫長,有多離奇,又有多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