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盛夏,熱風捲著麥香撲在老家的土路上,本該是一年裡最熱鬧的時節,卻成了我這輩子最不敢回想的噩夢。那年我剛放暑假,收拾好行李就往鄉下跑,滿心想著黏著爺爺奶奶過一個無憂無慮的夏天,可我怎麼也想不到,這場相聚,竟是我和奶奶最後的時光。
剛回老家的頭幾天,一切都還正常,可沒過半個月,家裡就開始接二連三地出怪事。最先出事的,是奶奶養了好幾年的那群母雞,整整十五隻,是家裡平日裡攢雞蛋、貼補家用的全部指望。那段時間,母雞們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隻接著一隻地死,死狀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有的被生生咬斷了脖子,雞毛散落一地,雞窩旁連一滴血都看不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黃鼠狼乾的;有的明明前一刻還在窩裡安安穩穩地下蛋,後一刻就直挺挺地倒在雞窩角落,身體僵硬,雙目圓睜,沒有任何外傷,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沒了氣。
奶奶每天早上起來餵雞,都要蹲在雞窩旁抹眼淚,嘴裡唸叨著“怎麼就留不住呢”。我看著心裡難受,卻什麼也做不了。沒過幾天,十五隻母雞一隻不剩,全死光了,雞圈空蕩蕩的,連一點聲響都沒有,安靜得嚇人。
爸爸心疼奶奶,特意騎著車去鎮上的集市,買了專治雞病的藥,又精心挑了十幾只毛茸茸的小雞崽回來。奶奶強打起精神,把小雞崽小心翼翼地圈在院子裡的竹筐裡,每天按時餵食喂水,打掃得乾乾淨淨,生怕它們再出意外。可不管怎麼細心照料,悲劇還是在不斷上演。今天死兩隻,明天沒三隻,小雞崽一隻只變得蔫蔫的,不吃不喝,沒過多久就直挺挺地躺在竹筐裡,再也不動彈。
我每天都蹲在竹筐旁看著,心裡越來越慌,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老家的老人常說,家畜無故死絕,是家宅要失親人的預兆,那時候我還小,不懂這些話裡的重量,只覺得心裡堵得慌,渾身都不自在。
我在老家待了整整一個月,臨走的那天,院子裡的竹筐裡,只剩下最後一隻小雞崽還活著,小小的身子縮在角落,怯生生地叫著。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絨毛,跟奶奶說:“奶奶,你要好好照顧它,等我下次回來,它肯定長好大了。”奶奶笑著點頭,眼裡卻藏著我看不懂的疲憊和憂傷。我揹著書包揮揮手,坐上了回城的車,絲毫沒有察覺,這一別,就是永別。
回到城裡不過兩個星期,一個深夜,家裡的電話突然瘋狂地響了起來。爸爸接起電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都在不停地發抖。我站在一旁,聽著爸爸斷斷續續的話語,整個人如墜冰窟——奶奶突發腦溢血,還沒來得及送到醫院,人就已經走了。
我瘋了一樣跟著爸媽趕回了老家,推開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我渾身冰涼,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院子裡的竹筐空空蕩蕩,那最後一隻小雞崽,也死了,小小的身體躺在筐底,再也沒有了聲音。家裡常年跟著奶奶的花貓,不見了蹤影;爺爺養來看家的土狗,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院子裡靜得可怕,沒有雞鳴,沒有貓狗叫,只剩下死寂,像是所有有生氣的東西,都跟著奶奶一起離開了這個家。
我守在奶奶的靈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眼淚流乾了,嗓子哭啞了,直到奶奶下葬,我才渾渾噩噩地跟著爸媽回了城。本以為悲傷會慢慢淡去,可那些詭異又恐怖的夢境,卻開始夜夜纏著我。
第一個夢,沒有場景,沒有聲音,只有一張孤零零的臉。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面色慘白,眼角和嘴角不停地流著血,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猛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裡,近得彷彿貼在我的眼前。我在夢裡嚇得動彈不得,連尖叫都發不出來,下一秒就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冷汗溼透,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久久不敢再閉眼。
本以為只是一場噩夢,可沒過幾天,更嚇人的夢境再次襲來。
夢裡還是老家的田地,金黃的麥浪隨風起伏,我站在田坎上,陪著爺爺彎腰幹農活。陽光明明很刺眼,可我卻覺得渾身發冷,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氣息。就在這時,我下意識地低頭一看,奶奶就站在田坎下面,靜靜地抬著頭看著我。
她的樣子和生前一模一樣,穿著那件藏藍色的舊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眼神卻空洞得嚇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看著我,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帶著無盡的溫柔,一字一句地喊著我的名字:“拉奶奶上去吧,xx。”
我在夢裡並不知道這是一場夢,可心底卻莫名地升起一股極致的恐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怕又慌,手僵在半空,怎麼也不敢伸出去拉她。
奶奶見我不動,依舊溫柔地哄著我,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詭異:“來,拉住奶奶的手,奶奶那裡有好多好多糖,都是你愛吃的,跟奶奶一起走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緩緩地朝著我走過來,腳步輕飄飄的,沒有一點聲音。我看著她越來越近的臉,那股恐懼感瞬間淹沒了我,我轉身就拼命地跑,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大喊:“爺爺!爺爺!奶奶要拉我走!”
爺爺聽見了我的哭喊,立刻放下手裡的農活,拿著鋤頭就朝著我這邊衝了過來,他擋在我的身前,對著奶奶厲聲呵斥,讓她趕緊離開,別再嚇孩子。
就在這時,奶奶身後的高空突然亮起一道無比刺眼的白光,那光芒亮得讓人睜不開眼,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奶奶站在白光之下,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不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不甘心。她就那樣靜靜地望著我,在爺爺的呵斥聲裡,在刺眼的白光中,一點點地往上飄,一點點地變得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了光芒裡。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夢到過奶奶。
後來村裡的老人告訴我,家裡雞貓狗死絕、消失,是親人離世前的徵兆;夢裡奶奶來拉我,是她走得太牽掛,太捨不得我;而那道白光,是陰間來接她的接引之光,她放下了執念,安心離開了,所以再也不會來夢裡打擾我。
這麼多年過去,我依舊常常想起奶奶,想起她溫柔的笑容,想起她做的飯菜。我知道,奶奶從來都不想嚇我,她只是太愛我,太放心不下我。而那場夢境裡的告別,是她留給我最後的溫柔,也是跨越生死,最疼我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