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的時辰,是村裡老人說的,陰陽交界最薄的時刻。
那年我們這兒有個熟人,突發腦梗,走得猝不及防。死前一個星期,他還提著酒菜來我家吃飯,坐在堂屋說笑,聲音洪亮,半點看不出異樣。直到他走後整整七天,我們才得知訊息,誰也沒往心裡去,只當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那段日子,我一個人睡在姐姐的臥室,我媽帶著我年幼的女兒,睡在隔壁我的房間。夜深人靜,整棟房子靜得能聽見針落地,可那一天,天還沒亮透,大概五六點,混沌未開的時刻,恐怖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炸開。
先是樓梯口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像是有人拖著沉重粗大的鐵鏈,一級一級往下蹭,鐵索刮過水泥地面,刺耳、沉悶,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穿透房門,直直扎進耳朵裡。我瞬間僵在被窩裡,渾身汗毛倒豎,大氣不敢出。那聲音絕不是傢俱晃動,更不是老鼠蟲子,是實實在在、帶著重量的拖拽聲,陰森又清晰。
鐵鏈聲停後,一陣腳步聲緩緩響起,不緊不慢,朝我房間的方向過來。
我腦子一片空白,還天真地以為是女兒睡醒了,跑來找我。可等了許久,沒有推門聲,沒有稚嫩的呼喊,只有門外的氣息越來越冷,像寒冬的風滲進屋裡。我意識半夢半醒,想睜眼卻睜不開,渾身動彈不得,緊接著,直接墜入了夢境。
夢裡沒有光,一片灰濛濛的死寂。
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剛走沒幾天的熟人,他臉色慘白,面無表情,站在正中間。
他左右兩邊,赫然是黑衣白帽、面無表情的黑白無常,官服森嚴,鐵鏈在手,一副押解囚犯的架勢,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說不出來。
那個熟人看著我,開口聲音冰冷,沒有一絲起伏:“我要把你女兒帶走,跟我下去。”
那一刻,恐懼衝破了所有麻木,我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來:“不行!絕對不行!”
兩個字剛落,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睡衣,天已經微微發亮。樓梯口安安靜靜,半點聲音都沒有,可剛才的鐵鏈聲、腳步聲、夢裡的畫面,真實得不像夢。
中午吃飯時,我臉色慘白地跟我媽提起凌晨的怪事。
沒想到我媽手裡的筷子“哐當”一掉,眼神瞬間慌了,她聲音發顫地說,她也聽見了。
一模一樣的鐵鏈拖拽聲,一模一樣的腳步聲,從樓梯下來,停在房門口。
母女兩人,分睡兩間房,竟在同一時間,聽見了同一場陰寒入骨的動靜。
沒過多久,晴天霹靂砸了下來。
女兒突然高燒不退,臉色發青,送進醫院一查,是急性心肌炎,病情兇險,醫生下了病危通知,說再晚一步,人就救不回來了。我們在醫院守了整整半個月,九死一生,才把女兒從鬼門關拉回來。
現在回想起來,我後背依舊發涼。
那個突然離世的熟人,死前一週還在我家吃飯,念著幾分情分,走後並未害我們。他帶著黑白無常出現在我家,拖著鐵鏈在五更天響起,夢裡開口要帶走我的女兒,從不是真的索命。
他是在報信。
是用最恐怖、最讓我記憶深刻的方式,拼盡全力提醒我:
你的孩子有大難,千萬守住她。
我那句撕心裂肺的“不行”,不是拒絕他,是接住了他用性命遞來的最後一份
有些魂,不是厲鬼,是舊人;
有些索命,不是惡意,是救命。
那樓梯上的鐵鏈聲,至今還時常在我夢裡迴響,冷得刺骨,卻也藏著人間最後一點,陰陽兩隔也斷不了的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