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後頭的山坳裡,臥著一汪灰綠色的水庫,水常年不見底,風一吹就翻起冷颼颼的波紋,像誰在水底睜著眼。水庫前立著一座破小的山廟,紅漆褪得只剩斑駁,村裡但凡有人走了,都要去廟前燒紙磕頭,算是給亡魂指條路。可這水庫裡,沉了一個沒路可去的人。
那是我爸年少時最好的發小,村裡人都叫他阿樹。爸總說,他們那輩人的童年,沒有電動車,沒有遊戲機,只有二八大槓腳踏車和漫山遍野的野趣。阿樹水性好,總愛扎進水庫裡摸魚,每次都能摸出半簍子鯽魚、鯉魚,回來和我爸分著吃。兩個半大的小子,騎著吱呀作響的腳踏車,在水庫邊的土路上瘋跑,笑聲能飄過半座山,那是爸藏在歲月裡最鮮亮的回憶。
變故發生在一個悶熱的午後。阿樹獨自去水庫摸魚,再也沒上來。村裡人撈了三天三夜,漁網撒了一遍又一遍,木船劃得水庫水面起了又平,連一根頭髮都沒找到。那個年代,沒有潛水裝置,沒有救援力量,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條年輕的命,沉在冰冷的水底,連一具屍骨都留不下。阿樹的娘哭瞎了眼,從此,水庫成了村裡的禁忌,大人不許孩子靠近,說水裡藏著勾魂的東西。
爸從沒想過,那東西會找上自己。
那天傍晚,爸獨自騎車經過水庫邊,天色擦黑,風裹著水汽撲在臉上,涼得刺骨。原本順滑的腳踏車,突然像被千斤重物墜住,腳蹬子死死卡住,任爸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他以為是鏈條卡了,跳下車蹲下身檢查,車輪乾乾淨淨,鏈條完好無損,半點故障都沒有。可一上車,依舊蹬不動,彷彿車後有人死死抱著後輪,不讓他走。
爸心裡一寒,瞬間想起了阿樹。
他們是最好的兄弟,好到穿一條褲子都嫌寬,好到阿樹臨走前,還和他約好下次一起摸魚。爸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他知道,是阿樹捨不得他,是那個沉在水底的兄弟,在攔著他。空曠的水庫邊,只有風吹過野草的沙沙聲,水裡靜得可怕,卻像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爸不敢多留,咬著牙,扛起幾十斤重的二八大槓,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跑,一路不敢回頭,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跟著他,貼著他。
回到家,爸臉色慘白地跟奶奶說了這事。奶奶沒慌,端著油燈走到腳踏車旁,湊到後車輪前仔細看。車輪上纏了幾縷枯水草,亂糟糟地絞在輻條間,奶奶伸手撥了撥,突然嘆了口氣,聲音發沉:“你把人家的手都扯斷了。”
爸當時就腿軟了。那些看似普通的水草,在奶奶眼裡,是阿樹拽著車輪的手。是他在水底孤獨了太久,見到最好的兄弟路過,拼了命想留住他,卻被爸用力蹬車,扯得支離破碎。
奶奶連夜準備了香燭、紙錢和點心,拉著爸去水庫邊。她對著水面輕聲唸叨,說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別嚇著活人,想要什麼就託夢,家裡會時常來送。爸站在岸邊,喉嚨發緊,對著黑漆漆的水面喊了一聲“阿樹”,眼淚就掉了下來。那天之後,腳踏車再沒被卡住過,阿樹好像真的聽懂了,安靜了下來。
本以為這件事會隨著歲月塵封,沒想到,幾十年後,輪到了我。
我小時候,水庫對面蓋起了養老院,白牆灰瓦,對著一汪死水,更顯陰森。我和朋友住在嶺上,每次去找他玩,必經水庫邊那條土路。每到臨近傍晚,夕陽沉進山坳,水面泛著暗沉的光,我心裡就止不住地慌。那種慌不是害怕天黑,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寒意,是本能的恐懼,總忍不住往水庫裡看,總覺得水下有東西在跟著我,在看我。
我不敢告訴大人,只當是自己膽小。直到那天,我玩過了頭,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是夜裡九點多。村裡沒有路燈,只有天上一輪殘月,把路照得影影綽綽,路邊的野草像張牙舞爪的鬼,水庫裡的水黑得像墨,深不見底。
我攥著車把,硬著頭皮往回騎。心裡罵著自己不怕,可腳步卻不聽使喚。騎到水庫正中央的路段時,和我爸當年一模一樣的事發生了——腳踏車突然蹬不動了。
車輪像被焊在了地上,我用力蹬,腿痠得發抖,車子依舊紋絲不動,甚至還在緩緩往水庫的方向偏。那一刻,我完全忘了爸當年的遭遇,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無盡的恐懼。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車後有東西,有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拽著後輪,要把我往水裡拉。
風突然變得淒厲,野草瘋狂擺動,水庫裡的水泛起一圈圈詭異的漣漪。我再也撐不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丟下車,瘋了一樣往家跑。我不敢回頭,能感覺到身後有氣息追著我,冰冷的、潮溼的,貼著我的後背,跟著我的腳步。
跑回家,我癱在地上,語無倫次地跟爸說了剛才的事。爸當時正喝著酒,一聽這話,酒勁瞬間衝上頭頂,眼睛都紅了。他抄起桌上的酒瓶子,二話不說就往水庫衝,那是我第一次見爸發那麼大的火,是護子心切的暴怒,也是對舊友的心疼。
我躲在家裡,嚇得瑟瑟發抖,不知道爸面對的是什麼。後來爸告訴我,他站在水庫邊,對著黑漆漆的水面破口大罵,聲音震得夜空都發顫:“阿樹!你是不是瘋了!這麼多年了,你還不消停!我念你是兄弟,年年給你燒紙,你現在居然動我兒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話音剛落,風突然停了。
水庫裡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緊接著,是一個模糊又沙啞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帶著無盡的委屈和不甘,一字一句地砸在爸心上:“憑什麼……憑什麼你現在過得那麼好,有家有子,日子安穩,我就得永遠沉在這冰冷的水裡,連屍骨都找不到,連個家都沒有……憑什麼?”
爸瞬間愣住了,酒勁散了,心裡只剩下酸澀。他想起年少時和阿樹一起瘋跑的日子,想起他淹死在水裡的絕望,想起他幾十年孤孤單單守著水庫的淒涼。那不是惡,是執念,是不甘,是被歲月和生死困住的委屈。
爸軟了聲音,對著水面說:“兄弟,我知道你苦,當年是條件不行,撈不上來,我心裡一輩子都記著你。可孩子是無辜的,你別嚇他,往後我年年給你燒紙,孩子的奶奶也會來給你供奉,你別再鬧了。”
水面靜了很久,連一絲波紋都沒有,像是有人在水下默默聽著,又像是終於鬆了手。
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只知道奶奶又去了水庫邊,擺了供品,燒了紙錢,對著水庫和小廟唸叨了很久,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她一遍遍說,都是一家人,不會忘了你,年年都來,歲歲都念。從那以後,水庫邊再也沒出過怪事。
如今我再路過那片水庫,水面依舊平靜,小廟依舊破舊,養老院的老人偶爾會坐在岸邊曬太陽,一切都安安靜靜。我知道,水下躺著的,不是害人的厲鬼,是一個永遠停留在少年時的靈魂,是我爸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兄弟。
他只是太孤獨了,太不甘心了,太想念曾經一起騎車摸魚的日子。他拽住的不是腳踏車,是歲月裡唯一的念想,是生死都割不斷的兄弟情。
那水庫裡的水,涼的是溫度,熱的是藏了幾十年的執念。那隻拽著車輪的手,冷的是皮肉,暖的是從未消散的舊情。
每當晚風拂過水庫,我總會想起那個叫阿樹的少年,他永遠留在了那個悶熱的午後,留在了這片深水裡,守著他最好的兄弟,守著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在寂靜的山坳裡,安安靜靜,不再驚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