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小時候跟我媽上山種土豆的那天,現在想起來,後脊樑骨還嗖嗖冒冷風。
那時候家裡窮,我媽天不亮就拉著我往山上的地裡趕,種到半上午,我餓得前胸貼後背,哭著喊著要吃東西。山裡啥也沒有,我媽心疼我,就在地邊攏了堆柴火,撿了幾個小土豆埋進去燒。沒一會兒,焦香飄出來,我捧著熱乎的土豆,啃得滿嘴黑灰。
就在這時,地那頭的荒草棵子裡,鑽出來一個小女孩。穿得破破爛爛,臉白得像紙,眼睛直勾勾盯著我手裡的土豆,一句話不說,就那麼看著。我那時候小,不懂害怕,就是覺得這女孩怪得很,山裡從來沒見過這麼個娃。
我心軟,看她可憐,就舉著土豆遞過去,說:“給你吃一口。”
我手都伸出去了,那女孩連碰都沒碰,唰的一下,直接沒影了。
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草都沒動一下,人憑空就消失了。我當時嚇得手裡的土豆都掉了,哇一聲就哭著去找我媽,哆哆嗦嗦把剛才的事說了。我媽一聽,臉瞬間就白了,手都開始抖,那時候山裡沒有電話,她啥也顧不上了,抓起工具就往山下拽我,嘴裡不停唸叨:“快走快走,別說話!”
那時候天已經開始擦黑,山裡的風嗚嗚地刮,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耳邊哭。我們慌慌張張往山下跑,走到半路,我媽突然“哎喲”一聲,被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狠狠絆倒,重重摔在地上。我伸手去扶,我媽疼得直冒冷汗,說腳動不了了,一摸就腫得老高,是骨折了。
我嚇得魂都飛了,天越來越黑,山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到處都是樹影子,張牙舞爪的,像要撲過來吃人。我媽不敢停,咬著牙讓我扶著她,單腳一步一步往下跳,每跳一下,她都疼得倒抽冷氣。我那時候才幾歲,只能死死拽著我媽的胳膊,眼淚不敢流,神經繃得像根快要斷的弦,就怕一回頭,再看見那個白臉小女孩。
我們娘倆在黑山裡熬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就在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遠處傳來了牛鈴鐺的聲音。是我大伯放牛回家!看見大伯的那一刻,我和我媽積攢了半天的恐懼、疼和委屈一下子爆發了,抱著大伯放聲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之前硬是憋著的眼淚,這會兒全湧了出來。
回家跟我爸一說,我爸臉黑得嚇人,罵了一句,才跟我們說實話:那個小女孩根本不是人,是鄰村得白血病沒救活的娃,家裡沒錢辦喪事,偷偷裹了個小木盒子,丟在我們地旁邊的溝裡了。我媽那天割了溝邊的草,怕是不小心驚擾到了她。
我爸趕緊去找我外婆,外婆懂這些,連夜過來唸了東西,說我們不是故意打擾的,又燒了一大堆紙錢和吃的。可沒用,那東西纏上我們娘倆了。
從那以後,一到夜裡,我和我媽就開始發高燒,燒到四十多度,渾身滾燙,迷迷糊糊說胡話,感覺渾身冷得像掉進冰窖,可天一亮,燒立馬就退了,跟沒事人一樣,天天如此,折騰得我們娘倆瘦得脫了相。
我爸氣壞了,知道是那溝裡的小木盒子在作祟,抄起鋤頭就往山上跑,找到那個裝著小孩的小木盒子,狠狠一腳踹下山崖,扔得無影無蹤。
說也奇怪,就那天之後,我和我媽的高燒再也沒犯過,人一下子就精神了,之前的虛弱和恐懼全沒了。
從那以後,我家那塊地再也沒種過,直到現在還荒著,草長得比人還高。每次路過那片山坳,我都繞著走,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