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雞叫頭遍,兩道影子才慢慢淡下去,消失在牆裡。
第二天,我媽問起,我爸當場癱在地上,哭得像個瘋子,把當年的慘事全說了。
從那以後,怪事越來越兇。
鍋裡的水明明涼著,卻自己咕嘟咕嘟冒泡,飄上來的不是熱氣,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牆上總掛著兩道溼溼的影子,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擦不掉,刮不去,太陽一照就消失,天一黑就出現。
我七歲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我爸把自己關在屋裡,燒著煤球取暖。
第二天一早,門被撞開時,人已經沒了——煤氣中毒,走得安安靜靜。
沒人知道,他是意外,還是終於被那娘倆接走了。
我爸走的當天夜裡,我家隔壁的奶奶,做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她夢見一輛黑乎乎的馬車,停在院門口。
車前站著一個穿舊棉襖的女人,面容蒼白,眼神空茫,手裡牽著一個穿小花襖的小閨女,脖子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紅印。
我爸就站在馬車旁邊,穿得乾乾淨淨,像年輕時一樣,臉上帶著笑,朝奶奶招手:
“走啊,一起玩去。”
奶奶嚇得渾身發抖,拼命搖頭:“不去,我不去!”
女人沒說話,輕輕拉了一把我爸。
我爸彎腰上了馬車,小女孩坐在中間,女人坐在旁邊,鞭子一揚,馬車慢悠悠地走了,越走越遠,最後融進漆黑的夜裡,再也看不見。
第二天一早,奶奶聽說我爸沒了,當場嚇得癱坐在地上,眼淚直流。
她這輩子從沒聽過那娘倆的事,可夢裡的模樣、衣服、影子,清清楚楚,一絲不差。
後來大人都說,那娘倆死得太冤、太苦,在陽間飄了這麼多年,無依無靠,就等著我爸。
壞人早就捱了槍子,下了地獄,血債血償。
可憐的娘倆,終於不用再躲在老房子裡刮玻璃、飄影子、夜夜哭了。
老廠後院的那棵老楊樹,再也沒有晃過人影。
樹根下的血土,也終於在一場大雪裡,被徹底蓋住了。
只是偶爾,冬天風大的夜晚,路過那片老地方,還能聽見細細小小的哭聲,隨風飄過來,又輕又啞,聽得人心頭髮緊。
那是苦命人,最後一點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