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六歲那年的事，到現在想起來，後脊樑骨還冒涼氣。
那是我們村裡一戶人家辦喜事請客，連擺三天，第二天是正客，全村人都聚在村口那個大餐廳裡吃飯。院子大，中間留著個天井，亮堂得很，大人喝酒聊天，小孩跑來跑去鬧，熱鬧得吵人。
那天下午，我吃飽了飯，就獨自站在天井裡玩。本來好好的，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忽然就想抬頭看天。就那麼一抬眼，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直接僵住了。
我不是暈倒，是休克。
脖子硬得像根木頭，頭根本低不下來，眼睛直勾勾盯著天空，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剛開始還有一點點意識，我清清楚楚看見，天上飄著好幾個穿黑衣服的人影，模模糊糊，輕飄飄的，沒有腳，就那麼在雲邊晃。
耳邊還能聽見聲音，是我太奶奶的聲音，急得都破了音，揹著我在給祖宗獻飯，嘴裡不停唸叨著求保佑。可也就撐了那麼一小會兒，意識徹底斷了，眼前一片漆黑，像被人悶進了水裡，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一點點模糊的感覺，已經是在去醫院的路上。
是我姨爹、姨媽，還有我媽村裡的一幫朋友，急瘋了一樣把我抱上車，往縣醫院趕。我能感覺到有人使勁掐我的人中，疼得鑽心，可我就是睜不開眼，醒不過來，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按在黑暗裡。
我媽後來跟我說，當時她魂都嚇飛了。我渾身冰涼，手腳硬邦邦的，冷得像冰塊，氣息弱得幾乎摸不到。我爸遠在省裡上班，沒車，只能急得跳腳，坐最慢的班車往回趕，一路都在抖。
醫院裡查來查去，什麼毛病都查不出來，體溫正常，脈搏微弱，可我就是不醒，怎麼搶救都沒用。醫生都皺著眉搖頭，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媽嚇得直哭，實在沒辦法，聽村裡老人勸，趕緊去請了附近有名的跳大神的過來。
那人一進病房，看了我一眼，臉色當場就沉了，一句話就點中了根兒：“不是病，是被髒東西纏上了。請客那戶人家，今天是正客，沒給自家祖宗獻飯，祖宗生氣，陰人亂了氣場，這孩子年紀小，陽氣弱，站在天井正中間，一眼就撞上了，被纏得斷了氣。”
說完就開始收拾，步驟不嚇人，但是特別穩。
他拿了一碗清水，三根香，在我床頭點著，青煙直直往上走。然後對著我頭頂、手心、腳心，輕輕灑了點米和鹽，嘴裡念著安撫的話，不是罵，是講道理，讓陰人別為難小孩子他捏著我的手腕，輕輕揉了幾下，對著我耳朵喊了幾聲我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像敲鐘一樣。
也就幾分鐘的功夫，我僵硬的手腳慢慢軟了，眼睛猛地一睜，終於喘過氣來，哇一聲哭了出來。
我醒了。
後來村裡一個好心的奶奶，專門去問辦喜事的那家人，一開始他們還不承認，最後瞞不住了，才低著頭說，正客那天忙昏了頭，真的忘了給祖宗獻飯。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從那以後，我只要走到那種大院子的天井裡，就渾身發慌，不敢隨便抬頭看天。那件事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幾十年。
我到現在都記得，天上飄著的黑衣服人影，記得渾身冰冷醒不過來的絕望，記得我媽哭到沙啞的聲音。
那不是幻覺，不是生病，是我真真切切，在五六歲那年，在村口餐廳的天井裡，撞見過髒東西，差一點就沒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