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2003年臘月，發生在我們村的真事，過去這麼多年，一想起那天的場景，村裡老人還會後背發涼。
我上小學四年級，眼看就要過年，家家戶戶都在蒸饅頭、掃房子、備年貨，村子裡本該熱熱鬧鬧，可臘月二十幾的那個清晨，一聲哭喊，把全村的喜氣全衝沒了。
我們村分五個隊，我家在二隊，隔著一條窄衚衕，住著一戶姓李的人家。男人老實巴交，女人更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待人溫和，說話輕聲細語，和我家關係一直很近，我一直喊他們哥、嫂子。夫妻倆平時不吵不鬧，日子雖不富裕，卻也算安穩，誰也想不到，滅頂之災會突然砸在這家人頭上。
那天早晨，天剛矇矇亮，鄰居發現李家院門沒鎖，推開門一喊，沒人應。進屋一看，所有人都嚇傻了——夫妻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邊散著農藥瓶，氣息微弱。
有人瘋了一樣喊人，救護車鳴著笛衝進村子，圍觀看熱鬧的人擠得裡三層外三層。我那時候小，嚇得躲在大人身後，不敢往前湊，只聽見屋裡一片哭聲和慌亂的腳步聲。
沒多久，醫生抬著白布出來，說女人已經沒了，當場死亡。男人還有一口氣，被匆匆抬上救護車拉走搶救。
後來聽進去幫忙的鄰居說，那場面，一輩子忘不掉。
女人穿著一身鮮紅的衣服，腳上還蹬著一雙高跟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要出門走親戚、串門子，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可再仔細看，她臉上、脖子上、手腕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印子，明顯是被人打過，傷痕深深淺淺，看得人揪心。
所有人都在私下嘀咕，這根本不像簡單的喝藥自殺，更像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受了委屈，受了打罵，才走了絕路。
孃家人聞訊趕來，哭得死去活來，死活不肯接受女兒就這麼沒了，堅決要求公安驗屍，要查清楚女兒到底是怎麼死的，是不是被打死再灌的藥。
可那時候，家家都窮，驗屍要花錢，孃家拿不出，李家也拿不出，一拖再拖，最後只能不了了之。那時候農村還不流行火化，人就這麼匆匆裝棺，連夜埋在了莊西邊的野地裡。
下葬那天，她的兒子才六七歲，比我還小兩三歲，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白孝衣，跪在地上磕頭，小小的身子抖個不停，哭著喊媽媽。全村人看著，沒有不抹眼淚的，都說這孩子太可憐，娘沒了，爹還在醫院，家就這麼散了。
喪事辦得潦草又淒涼，寒風一吹，紙錢滿天飛，像極了女人咽不下的那口氣，在村子上空飄著，散不去。
沒過幾天，醫院傳來訊息，男人搶救過來了。
原來他喝的農藥不多，發現得早，撿回一條命。出院回村那天，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眼神躲躲閃閃，臉上沒有半點失妻的悲痛，只有藏不住的慌張和害怕。村裡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誰都明白，那女人身上的傷，十有八九是他打的。
可沒有證據，沒有驗屍報告，誰也沒法說什麼。
男人回家的第一晚，就出事了。
據他後來自己跟親戚說，那天夜裡，他剛閉上眼，就感覺屋裡冷得刺骨，明明關著門窗，冷風卻直往骨頭縫裡鑽。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了床邊，正是他死去的媳婦。
她還是穿著下葬時那身紅衣服，臉色慘白，眼神冷冷的，沒有一點生氣。
男人嚇得渾身僵硬，想喊喊不出，想動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到床邊，看著她輕輕抱起熟睡的兒子，伸手溫柔地摸著孩子的頭，一下，又一下。
孩子在夢裡咂了咂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媽媽正站在床邊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女人才緩緩抬起頭，看向男人，聲音輕飄飄、冷森森的，沒有一點溫度：
“你打我的那些事，我不恨你了，也原諒你了。”
男人眼淚嘩嘩往下流，拼命點頭，嘴裡嗚嗚地發不出聲音。
女人的身影越來越淡，可那句話，像冰錐一樣扎進他心裡：
“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好好把兒子養大，照顧好他，別讓他受委屈。要是你做不到，我絕不會放過你。”
說完，她最後摸了摸兒子的頭，身影慢慢變淡，徹底消失在黑暗裡。
男人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溼透了被褥，屋裡冷得像冰窖。他爬起來衝到兒子床邊，孩子睡得安穩，可小臉上，卻清清楚楚留著一個淡淡的手印，冰涼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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