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歲那年,家裡連著走了兩個人,一件事把我這輩子的三觀徹底砸碎了。
先是我外公走的。老人癱了好幾年,半邊身子不利索,話都說不完整,走的時候很安靜。家裡按規矩辦了喪事,眼瞅著快到五七,誰也沒料到,禍事又撞上門來。
外公走了不到一個月,我二姥爺家的舅舅,沒了。
這個舅舅是家裡最孝順的孩子,對外公比對親爹還親。外公癱在床上那幾年,不管颳風下雨,他只要有空就往姥爺家跑,擦身餵飯、端屎端尿,比我們這些晚輩都上心。他那時候剛定了婚,婚期就定在不久後,天天開著大車跑活,想多掙點錢娶媳婦,對誰都樂呵呵的,是個人見人誇的老實人。
出事那天,他跟姨夫一起開大車拉鋼板,路上一個急剎,後車廂的鋼板沒綁牢,直接滑了下來,硬生生砸在他後腦勺上。送到醫院時,人早就沒氣了,後腦撞出一個大窟窿,慘得沒法看。
家裡人哭成一團,誰能想到,好好的一個年輕人,說沒就沒了。
後來我們才知道,舅舅出事前,早就有了徵兆,只是當時誰都沒往心裡去,現在想起來,每一件都透著邪門。
出事前一兩個月,舅舅帶著未婚妻去旅遊,倆人拍了好多合照。洗出來的時候,怪事發生了——未婚妻的照片清清楚楚,眉眼笑盈盈的,可舅舅的那部分,全是白茫茫一片,徹底曝光,連個人影都看不見。照相館的人說從沒見過這種情況,重洗了好幾次,還是一樣。舅舅當時只當是相機壞了,笑著罵了兩句就過去了,他未婚妻心裡發毛,卻也沒敢多說。
那段時間,舅舅晚上總睡不著,跟我姨說,他天天做夢,夢見兩個穿紅衣服的轎伕,抬著一頂小花轎,在他床邊轉,嘴裡還喊他的名字,說要接他走。他醒了渾身冒冷汗,跟姨唸叨,姨只當他是跑大車累著了,罵他胡思亂想,讓他多休息,壓根沒當回事。
現在人沒了,再回頭想這些事,全家人後背都涼得發麻。
後來找了村裡懂行的老人來看,老人掐指一算,嘆了口氣說,這孩子是童子命,小時候家裡給他求過平安,沒按時還願,童子被收回去了,那些預兆,都是來索命的。
這話我們當時半信半疑,直到五七那天,發生的事,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外公五七,我們一大家子去墳上燒紙,燒完紙就去二姥爺家勸我姥姥。老太太剛沒了哥哥,又沒了大孫子,哭得死去活來,幾次都暈過去,我們圍著勸,屋裡全是哭聲和嘆氣聲。
我媽那時候一直陪著我姥姥,拉著老人的手哭,哭著哭著,突然身子一軟,往旁邊一歪,半躺在椅子上不動了。
我們都嚇了一跳,以為她是累暈了,趕緊去扶。可我媽抬起頭的那一刻,屋裡所有人的哭聲,瞬間戛然而止。
那眼神、那姿態,根本不是我媽。
她半側著身子,左邊身子軟軟地垂著,動都動不了,跟我外公活著時偏癱的樣子一模一樣!外公癱了好幾年,永遠是左邊身子不能動,連坐都要靠著東西,這個姿勢,我們看了好幾年,太熟悉了。
更嚇人的是,我媽不會說話了。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跟外公生前想說話卻說不出來的腔調,分毫不差。她眼睛直直地看著二姥爺,眼淚嘩嘩地往下流,順著臉頰往下淌,那眼神里全是傷心、委屈、捨不得,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疼。
我當時站在旁邊,渾身的血都凍住了,腿軟得站不住,雞皮疙瘩從頭皮麻到腳後跟。
這不是我媽,這是我外公,附在我媽身上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所有人都瞪著眼,不敢說話,也不敢動。我姥姥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突然反應過來,撲過去拉著我媽的手,哭著喊:“哥,是你嗎?你別難受,孩子走了,咱也沒辦法啊……”
我媽(或者說外公)還是嗚嗚地哭,身子保持著偏癱的姿勢,半躺不動,眼淚流個不停。他最疼這個孫子,孫子剛結婚,還沒來得及享福,就這麼沒了,他是放心不下,是心疼得受不了,才附在我媽身上回來的。
姥姥就在旁邊一直勸,勸他別難過,勸他安心走,勸他別再牽掛家裡。勸了足足有半個多小時,我媽突然身子一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眼睛一閉,再睜開時,眼神清明瞭,身子也能動了。
她看著一屋子人盯著她,一臉茫然,問:“你們都看著我幹啥?我咋了?”
我們誰都沒敢立刻說話。我問她剛才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搖搖頭,說只覺得渾身特別沉,特別累,心裡堵得慌,別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更不知道自己半躺著哭了半天。
那天從二姥爺家出來,我一路都沒說話,腦子裡全是我媽那副偏癱的樣子,全是那止不住的眼淚。
以前我跟所有人一樣,覺得鬼神之說都是迷信,都是人嚇自己。可那天親眼看見的一幕,我沒法不信。一個好好的人,怎麼會突然變成偏癱的姿勢?怎麼會發出跟外公一模一樣的聲音?怎麼會醒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
沒見過的人,說破大天也不會信。可我親眼見了,才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根本用科學解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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