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歲那年,家住一間破平房,沒隔間,沒裝修,統共四五十平,一眼能望到頭。屋子正中央支著個黑黢黢的鐵爐子,燒煤取暖,煙筒歪歪扭扭搭在牆上,看著就不牢靠。屋裡就一張大床,我跟爸媽擠一塊兒睡,旁邊立著個老舊的大衣櫃,棕紅色的漆掉了大半,冷冰冰的,總透著股說不上來的陰氣。
那是個冷得刺骨的冬天,窗外風嗚嗚地刮,把窗戶紙吹得嘩嘩響。我媽蹲在爐子邊,用大鐵盆搓衣服,搓衣板磨得衣服咯吱響,水聲混著煤塊燃燒的噼啪聲,悶得人喘不過氣。屋裡密不透風,煤煙一點點漫開來,聞著又嗆又暈,我當時小,啥也不懂,只覺得眼皮沉得像掛了鉛,玩了沒一會兒,腦袋就昏昏沉沉的,跟灌了漿糊一樣。
我迷迷糊糊爬上床,往被窩裡一鑽,沒幾秒就睡死過去。現在回想,那根本不是睡覺,是煤煙中毒往鬼門關拽。
睡著睡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猛地裹住我。我想睜眼,眼皮重得紋絲不動;想抬手,胳膊跟灌了鉛一樣不聽使喚;想喊,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在這時,我感覺身體輕飄飄地往上浮,不是做夢,是真真切切地,從被窩裡、從自己的肉身上,剝離了出去。
我飄起來了。
不是慢慢升,是猛地一竄,直接飄到了屋子半空。我低頭一看,魂兒差點嚇飛——我還好好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睡得死死的,胸口微微起伏。那躺在床上的是我,那我現在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嚇得渾身發僵,冷汗順著後背往下淌,可我明明沒有身體,根本流不出汗。我就那麼懸在半空,看著床上那個“我”,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我想下去,想回到身體裡,可怎麼使勁都沒用,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拴著,只能在屋裡飄來飄去。
我慌了,拼了命地喊“媽”,喊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快喊破了。我媽就在床邊搓衣服,背對著我,大盆就在她腳邊,可她連頭都沒回一下,好像我根本不存在,好像我的聲音,從來沒傳到過她耳朵裡。
我哭了,哭得渾身發抖,一邊哭一邊喊,一邊喊一邊掙扎,想撲到我媽身邊,想讓她看看我,可我穿不過去,碰不到她,也抓不住任何東西。我就像個透明的影子,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孤魂,在這間悶得要死的屋子裡,徒勞地哭喊。
我飄啊飄,不知不覺飄到了大衣櫃頂上。大衣櫃離房頂就二三十公分,窄窄的一條空當,我就卡在那兒,動彈不得。往下看,能清楚看到床上的自己,看到我媽彎腰搓衣服的背影,看到爐子上冒出來的淡淡黑煙,一切都清清楚楚,可我就是回不去。
那種恐懼,不是怕黑怕鬼的怕,是知道自己死了、魂離體了,卻沒人能救你的絕望。我死死盯著床上的身體,生怕它一動不動,生怕我再也回不去,永遠困在這個飄著的狀態裡。
就在這時,屋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我爸回來了。他一把掀開厚厚的棉門簾,一股刺骨的冷風猛地灌進屋裡。那風一吹,我在衣櫃頂上感覺更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隨時要被吹走。我瘋了一樣喊“爸”,喊得比剛才更響,哭得更兇,我盼著他能看見我,能把我從衣櫃上抱下來。
可我爸壓根沒抬頭,他進門就低頭在屋裡勾來勾去,不知道找什麼東西,手在櫃子邊、桌子上亂摸,眼神掃過衣櫃頂,卻像沒看見我一樣,直接略了過去。我就在他頭頂哭,就在他眼前飄,他卻看不見,聽不見,摸不著。
我眼睜睜看著他找了半天,沒找到要找的東西,皺著眉轉身,再次掀開棉門簾。又一股冷風鑽進來,比剛才更冷,更刺骨。
就在冷風裹住我的那一刻,我感覺身體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拽了一下,“嗖”地一下,直接砸回了床上的身體裡。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憋得生疼,腦袋昏沉欲裂,渾身軟得沒有一點力氣。我一睜眼就哭,抱著我媽使勁喊,我媽這才回頭,一臉懵地問我咋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哭著說我飄到衣櫃上了,我喊你們你們都聽不見,我爸也不理我。我爸媽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掀開所有門簾窗戶,冷風呼呼往裡灌,屋裡的煤煙瞬間散了大半。我爸摸了摸我的額頭,臉色都白了,說我這是煤煙中毒,差點就沒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做夢,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靈魂出竅。一氧化碳把我的大腦逼到了絕境,肉身陷入昏迷,魂兒卻被逼出了體外,卡在衣櫃頂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身,看著最親的人,卻無法靠近,無法呼喊。
直到現在,我一想起那天的場景,後背還是發涼。我忘不了飄在半空的失重感,忘不了看著自己肉身的恐懼,忘不了喊破喉嚨也沒人回應的絕望,更忘不了那兩股冷風灌進來時,魂歸肉身的瞬間。
那間平房,那個鐵爐子,那個大衣櫃,成了我一輩子忘不掉的夢魘。我總在想,如果當時我爸沒回來,如果門簾沒被掀開,如果那兩股冷風沒進來,我是不是就永遠飄在那個衣櫃頂上,永遠成了回不去家的孤魂?
這件事,離奇得沒法解釋,恐怖得刻進骨頭裡。十二歲那年,我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親眼看見了躺在床上的自己,也親身體驗了,什麼叫魂不附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