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臨村那戶人家,在十里八鄉都是出了名的慘,老兩口這輩子,就沒過上一天安生日子。
夫妻倆結婚早,身子骨也硬朗,可就是留不住孩子。頭一胎生下來白白胖胖,不到三歲,一場小病沒扛過去,說沒就沒了。兩口子哭得死去活來,以為是自己沒照顧好,咬著牙又懷了第二胎。本想著這次細心點,總能養大,可孩子長到五歲,還是莫名其妙夭折,連病因都查不出來。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生,一個接一個折。三四個孩子,全都沒活過童年,要麼突發高燒,要麼意外夭折,每一次都讓這個家扒一層皮。村裡老人私下議論,說這家裡不對勁,怕是衝撞了什麼,可燒香拜佛、請人做法,該花的錢都花了,半點用沒有。
後來,兩口子年紀大了,本以為斷了念想,沒想到又懷上了。這一胎生下來,是個男孩,模樣周正,看著就結實。老來得子,夫妻倆把他當成命根子,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拼了命也要把孩子養大。
日子一天天熬,孩子總算長到了十七八歲,眼看著就要成人,能給家裡頂門立戶了。可誰也沒想到,這孩子從懂事起就沒斷過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吃藥。小病不斷,大病常犯,醫院成了家常便飯,家裡的積蓄早就掏空,能借的親戚鄰里全借遍了,田地收成、家裡物件,能賣的全都變賣一空。
為了給孩子治病,夫妻倆起早貪黑幹活,累彎了腰,熬白了頭,可孩子的病絲毫不見好轉,反而一年比一年重。熬到十八歲這年,孩子突然病危,醫院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醫生直說讓準備後事。老兩口不死心,砸鍋賣鐵也要最後拼一把,把家裡唯一一頭耕地的老牛牽去賣了。那牛是家裡的頂樑柱,是夫妻倆半輩子的依靠,可為了孩子,他們眼都不眨。
賣牛的錢攥在手裡,全送進了醫院,可終究沒能留住人。十八歲的兒子,還是走了。
半輩子的期盼,半輩子的心血,半輩子的煎熬,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家裡沒了孩子,沒了牛,沒了錢,只剩下空蕩蕩的屋子和兩個絕望的老人。那段時間,男主人整日悶頭在地裡幹活,不說話,不流淚,只是拼了命地勞作,像是要把心裡的苦全都磨進泥土裡。
那天正午,日頭毒辣,地裡悶熱得喘不過氣。男主人幹了一上午活,累得渾身發軟,坐在地頭的老槐樹下,靠著樹幹迷迷糊糊就睡著了。沒有夢,只有一片混沌,可恍惚間,他看見遠處的田埂上,緩緩走來一個身影。
那是個年輕小夥,騎著一頭壯實的老牛,慢悠悠朝他靠近。等走到跟前,男主人定睛一看,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那張臉,分明就是他剛去世的十八歲兒子!
他又驚又喜,又痛又悲,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嘴裡哭喊著:“兒啊!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回來了?爹想你啊!”
他以為是兒子魂歸故里,來見他最後一面,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激動。可騎在牛背上的青年,臉上沒有半分親情,沒有半分溫柔,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濃烈的怨懟。那雙眼睛,冷得像寒冬的冰,死死盯著他,開口就是一句讓他魂飛魄散的話。
“滾吧!你上輩子欠我的錢,這輩子我到你家要了好幾回!前面那幾個孩子,全是來收賬的,賬沒清,我就再來!最後這十八年,榨乾你家所有,連你最後一頭牛都賣了,才算把賬還清!你個孬貨,從今往後,互不相欠!”
話音落下,青年騎著牛,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田埂盡頭,無影無蹤。
男主人猛地驚醒,從地上彈坐起來,渾身冷汗淋漓,衣服全都溼透,貼在身上冰涼刺骨。正午的日頭依舊毒辣,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從頭頂涼到腳底,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疼。
他癱坐在地上,半天回不過神。剛才的畫面清晰得不像夢,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都刻在他腦子裡。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那些早夭的孩子,那個養大又離去的兒子,根本不是他的骨肉,不是他的命,是來索命討債的鬼!
之前的孩子,是來收賬的,賬沒要夠,便匆匆離去,再投一胎接著要。直到最後這個兒子,耗了他十八年,花光他所有家財,賣掉他最後一頭牛,把他榨得一乾二淨,賬還清了,人也就徹底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哪裡是孩子命薄,哪裡是天災人禍,分明是上輩子的孽債,這輩子來討個乾乾淨淨。
男主人坐在地裡,放聲大哭,哭聲嘶啞,滿是絕望和恐懼。他這輩子的苦,這輩子的痛,這輩子所有的失去,全都是命中註定的償還。
回到家,他把夢裡的事告訴了老伴,老兩口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從那以後,兩人再也沒提過生孩子的事,也再也沒盼過什麼天倫之樂。他們守著空蕩蕩的家,守著半輩子的傷痕,活在無盡的恐懼和唏噓裡。
村裡的人都說,那是實打實的討債鬼,不榨乾最後一滴血,絕不罷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