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個名字從二爺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他像往常一樣,捏住筷子,豎直放進碗中的清水裡,然後緩緩鬆開了手。
這一次,筷子沒有倒。
直直地、穩穩地、端端地立在了碗中央,一動不動,就像被人固定在了水裡一樣,紋絲不動。
在場的所有人,臉色都變了,爺爺和姑奶都倒吸一口涼氣,我躺在被子裡,雖然看不到碗裡的樣子,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上的那股冰冷氣息,瞬間定住了,不再四處遊走,就停在我的身體裡,對應著那個名字,有了回應。
就是它,就是這個故去的人,纏上了我,附在了我的身上。
二爺一看筷子立住了,心裡就有數了,他沒有動筷子,依舊站在桌邊,對著碗裡立著的筷子,低聲說起話來,說是對話,其實就是跟附在我身上的這個東西溝通。
“我知道你是路過,娃才九歲,年紀小,不懂事,身子弱,你別跟孩子一般見識,別欺負孩子。”
“你走你的路,別纏著娃,孩子還小,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我們知道你不容易,待會就給你燒紙錢,多燒點,夠你在那邊花,再給你倒酒、點菸,你拿了東西,就趕緊走,別再留在這裡。”
二爺的語氣很平和,沒有凶神惡煞,就是像拉家常一樣,一句一句地說著,一邊說,一邊讓人倒了一杯白酒,放在桌邊,又點了一根香菸,放在碗沿上。
煙氣慢慢飄起來,白酒的味道瀰漫在屋裡,我身上的冷意,似乎淡了一點點,可依舊說不了話,依舊渾身哆嗦。
勸說了幾分鐘,看筷子依舊穩穩立著,二爺的語氣,瞬間就變了。
之前還是平和的溝通,下一秒,直接沉下臉,提高聲音,對著碗裡的筷子厲聲吼道:“趕緊走!別再纏著孩子!趕緊離開!”
這一聲吼,震得屋裡都安靜了,我身上的那股冰冷氣息,明顯慌了,開始在我身體裡亂竄,我哆嗦得更厲害了。
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二爺猛地拿起旁邊提前準備好的菜刀,這把菜刀是家裡切菜用的,刀刃鋒利,帶著陽氣。他沒有絲毫猶豫,高高舉起菜刀,對著碗裡立得筆直的筷子,狠狠砍了下去!
“哐當”一聲巨響,菜刀重重砍在筷子上,碗裡的清水濺得滿桌都是,那雙立著的筷子,瞬間被砍斷,倒在碗裡。
緊接著,二爺一手按住碗沿,反手將碗狠狠扣在桌子上,把斷了的筷子、剩下的清水,全都扣在了碗底,不留一絲縫隙。
做完這一切,二爺一把抓起扣在桌上的碗,轉身就往屋外跑,快步走到大門口,用盡全身力氣,將手裡的白瓷碗,狠狠朝著門外扔了出去!
“啪”的一聲脆響,碗在門外的地上摔得粉碎,四分五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而就在碗被摔碎的那一刻,我躺在被子裡,清晰地感覺到,那股附在我身上、壓得我動彈不得的冰冷氣息,瞬間就消散了,無影無蹤,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堵在喉嚨裡的東西,沒了;捆著四肢的繩子,鬆了;渾身刺骨的寒冷,也消失了。
沒過十分鐘,我整個人就徹底緩過來了。
我猛地掀開身上的厚棉被,再也不覺得冷了,三伏天的熱氣撲面而來,渾身開始冒汗,之前凍得打顫的身體,徹底恢復了正常。我張了張嘴,終於能說出話了,雖然聲音還有點沙啞,卻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句:“媽,我渴。”
圍在屋裡的人,全都鬆了一口氣,我媽立馬哭了出來,一把抱住我,渾身都在發抖,爺爺和二爺也露出了釋然的神情,屋裡緊繃的氣氛,終於散了。
我從頭到尾,都清醒著,經歷了所有事,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上身、被驅邪的全過程,那種從絕望恐懼到重獲自由的感覺,這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我才知道,二爺立筷喊到的那個名字,是村裡早年去世的一位老人,無兒無女,常年在村口遊蕩,那天我天黑回家,正好撞上,被他纏上了身。
那天之後,我媽再也不讓我夏天在外玩到天黑,每次出門,都會給我身上帶點辟邪的東西。而那次立筷驅邪的經歷,成了我心底最深的記憶,也讓我徹底明白,有些事,科學解釋不清,沒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懂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