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我這輩子都忘不掉,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真真切切,半點假都沒有。沒經歷過的人總說這是迷信、是幻覺,可只有親身栽過一回,才知道那種清醒著被控制、渾身發冷卻動彈不得的恐懼,有多讓人魂飛魄散。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說世上沒有邪乎事,有些東西,由不得你不信。
那是我九歲的夏天,農村的夏天晝長夜短,天不黑透,孩子們都捨不得回家。我跟村裡的小夥伴在村口的老樹下、土坡上瘋跑,玩捉迷藏、追蜻蜓,不知不覺就玩到了天擦黑。天邊最後一點餘暉沉下去,風一下子就涼了,吹在身上不是夏天的熱風,是帶著一股子潮氣的冷,我當時沒當回事,玩得滿頭大汗,就著晚風往家走,可剛踏進家門,渾身就不對勁了。
進門的時候,我媽正在院子裡收拾碗筷,看見我回來,隨口喊了一句:“跑哪兒野去了?這麼晚才回家,趕緊洗把臉吃飯。”
我聽得明明白白,心裡也想應一聲,可嘴巴就像被縫住了一樣,張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姑奶在屋裡坐著納鞋底,抬頭看見我,也笑著喊我:“娃回來了?快過來,姑奶給你留了西瓜。”
我依舊說不出話,眼神直直的,腳步僵硬地往屋裡走,腦子裡清醒得很,知道媽媽在喊我,知道姑奶在叫我,可身體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就像有一根無形的繩子,把我的喉嚨、我的四肢全都捆住了,我成了一個只能看、只能聽,卻不能動、不能說的木偶。
我媽一看我這狀態,當時就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拉了拉我的胳膊,臉色瞬間就變了。她能感覺到,我渾身僵硬,眼神呆滯,跟平時完全是兩個樣子,不是賭氣,不是累了,是實打實的不對勁。
那時候天熱得離譜,屋裡沒風扇,都得靠搖扇子解暑,所有人都穿著短袖、短褲,還嫌熱得慌。可我進門後,一句話沒說,直接爬到床上,拽過櫃子裡的厚棉被,不管不顧地裹在了身上,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連一點縫隙都不留。
明明是三伏天,屋裡悶得像蒸籠,我卻冷得渾身打哆嗦,牙齒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渾身冰涼刺骨,就像掉進了冰窖裡,裹著厚厚的棉被,依舊暖不熱一分一毫,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床板都跟著微微發顫。
我媽徹底慌了,聲音都帶著哭腔,她一看我這模樣,就知道不是生病、不是累著了,是撞上了不乾淨的東西,被東西上身了。在農村,老人都懂這些,孩子天黑晚歸,最容易沾惹上孤魂野鬼,尤其是體質弱的小孩,最容易被纏上。
她不敢耽擱,連鞋都沒穿好,就急匆匆跑出家門,去喊我爺爺、我二爺,還有村裡幾個見多識廣、懂這些門道的長輩。沒幾分鐘,屋裡就擠滿了人,爺爺、二爺、還有村裡的幾個大爺,全都圍在床邊,誰都沒出聲,只是盯著我看。
他們的聲音很低,可我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
爺爺壓著聲音說:“壞了,這是被外東西上身了,看這渾身發冷、說不了話的樣子,纏上咱娃了。”
二爺皺著眉,伸手碰了碰我裹著的被子,又看了看我哆嗦的樣子,沉聲說:“是個故去的人,男的,年紀不小了,應該是路過纏上娃的,娃小,陽氣弱,擋不住。”
我躺在被子裡,意識無比清醒,心裡怕得要死,想喊爺爺、喊媽媽,想告訴他們我好冷、我難受,可我就是張不開嘴,發不出一點聲音,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我能感覺到,有一股冰冷的東西附在我身上,壓著我的四肢,堵著我的喉嚨,讓我徹底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權,只能任由它佔據著,自己卻無能為力。
這種恐懼,比捱打、比天黑迷路要可怕一萬倍。你明明是你自己,卻不能控制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聽著,像個局外人一樣,困在自己的身體裡,動彈不得,那種絕望和害怕,現在想起來,依舊渾身發麻。
二爺是村裡膽子最大、也最懂驅邪這些事的人,看我這樣,當即就說:“別慌,先立筷問一問,是哪一位,問清楚了再送走。”
在農村,立筷問鬼是老法子,專門用來對付被上身、被纏上的事,一碗清水、一雙筷子,就能問出纏人的是哪位故人,再好好勸說、打發走,就能讓孩子恢復正常。
話音落下,爺爺立馬轉身去廚房,拿來一個乾乾淨淨的白瓷碗,倒上半碗清水,又取來一雙平常吃飯用的竹筷子,一起遞給二爺。
二爺端著碗,拿著筷子,走到床邊,把碗放在床頭的桌子上,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開始立筷子。
他先用手捏住筷子,垂直放進碗裡的清水中,鬆開手,筷子立馬就倒了,歪歪扭扭地浮在水面上。
他重新拿起筷子,再次豎直放進水裡,嘴裡開始低聲唸叨,唸的都是村裡故去的長輩名字,一個一個挨著念,每念一個名字,就鬆開手,試著讓筷子立在水裡。
可筷子就像不聽使喚一樣,不管怎麼放,只要一鬆手,立馬就倒,要麼歪在碗邊,要麼橫在水上,怎麼都豎不起來。
二爺沒著急,依舊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地放筷子,一個一個地念名字,語速很慢,語氣低沉,屋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只能看著二爺手裡的筷子,一次次倒下,一次次重新拿起。
我躺在被子裡,依舊渾身哆嗦,冷得牙齒打顫,聽著他念出一個個陌生的、熟悉的故去人的名字,心裡的恐懼越來越深,身上的那股涼意,也越來越重,彷彿附在我身上的東西,在跟著那些名字,一點點躁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二爺唸了十幾個名字,筷子始終沒能立起來,每次鬆手,都是瞬間倒下,沒有一絲停留。
直到他念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