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媽還年輕，身子骨結實，突然有天就躺倒了，渾身軟得沒骨頭，吃啥都吐，找大夫來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當是受了涼。我躲在裡屋門縫後，聽見我媽跟來探望的張阿姨嘮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扎進我耳朵裡。
我媽說，她生病前幾天，去鎮上買了些海米和乾貝，想給外婆送過去補補。那天事兒多，忙到日頭落了山才動身，等開到外婆村口，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半。
鄉村的夜黑得徹底，路燈早壞了，只有零星幾家透著點微光。我媽把車緩緩開著，剛轉過彎，就看見村口王阿婆家的門口，坐著個人。
王阿婆是村裡賣豆腐的，天天挎著個竹籃走街串巷，嗓門亮得很，誰家有事兒喊一聲，她準第一個到。可那天的王阿婆，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她家的屋子黑沉沉的，沒有一盞燈亮，連窗縫裡都透不出半點光。她就坐在門口的青石板上，背對著我媽這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鬆鬆挽著，一動不動，像尊釘在地上的泥胎。
我媽心裡犯嘀咕，大半夜的，這阿婆咋坐這兒？她搖下車窗，探著身子喊：“王阿婆，這麼晚了咋不睡覺呀？”
喊了兩聲，王阿婆沒半點動靜，連頭都沒回一下。
我媽以為她耳背，又湊近了些喊：“阿婆，你坐這兒幹啥呢？天涼了，快回屋歇著。”
風從村口吹過，帶著點夜露的寒氣，吹得我媽打了個哆嗦。可王阿婆還是沒動靜，就那樣僵坐著，彷彿壓根沒聽見人說話。
我媽心裡發毛，也不敢多留，腳踩油門，想趕緊開去外婆家。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楚。她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王阿婆還是那樣坐著，背影透著股說不出的冷清。
車開到外婆家門口，我媽剛停穩車，就看見外婆急急忙忙從屋裡跑出來，門都沒關，一把拉住她的手，臉色白得像紙。
“你咋這個時候來啦？”外婆的聲音都在抖，湊到我媽耳邊，用氣音說，“你知不知道，今天是王阿婆的頭七啊！”
我媽當時腦子“嗡”的一下，像被人用棍子砸了一下，瞬間懵了。
頭七？王阿婆不是還好好坐在門口嗎？
她剛想反駁，外婆又拉著她往屋裡走，從櫃子裡拿出一把艾草，塞到她手裡，又讓她把車鑰匙在火上烤了烤，嘴裡還唸叨著：“快拿著，驅驅邪，別沾了晦氣。”
我媽這才反應過來，王阿婆前幾天就沒了，走的時候是壽終正寢，頭七就是今天。
她想起剛才在村口看到的王阿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天的王阿婆，臉是朝著反方向的，她壓根沒看清臉，只憑著背影認了個大概。可那背影，跟王阿婆平日裡一模一樣，連坐著的姿勢都分毫不差。
從外婆家回來的路上，我媽就覺得渾身發冷，像是揣了塊冰。車開到家，她連澡都沒洗，直接躺到床上，渾身開始發疼，骨頭縫裡都透著痠麻，第二天就徹底起不來了。
家裡人找了神婆來看，神婆看了我媽的氣色，又問了經過，嘆了口氣說：“撞了頭七的陰，沾了故人的氣，得緩些日子才能好。”
接下來的十幾天，我媽天天躺在床上，吃不下飯，夜裡還總做噩夢，夢見王阿婆坐在她床邊，不說話，就那樣看著她。直到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她才慢慢緩過來，臉色才漸漸有了點血色。
我那時候小，不懂事，只記得那段日子家裡的空氣都透著冷。現在想起來，還能想起那天夜裡村口的黑，王阿婆一動不動的背影，還有外婆那句壓低聲音的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