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一歲,活了這麼多年,走過無數夜路,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但迄今為止,能徹底改變我膽子、刻在骨子裡的恐懼,只有高二那年深夜,在學校撞見的那一幕。
在那之前的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愣頭青。十幾歲的少年,火氣旺、陽氣足,從來不信什麼鬼神之說。別人天黑不敢出門,我偏要反著來,哪怕黃昏入夜、四下無人,我也敢一個人跑去村邊的河裡洗澡,深山、野路、黑巷子,對我而言從來沒有半點威懾力。那時候我總覺得,所有的詭異傳聞都是自己嚇自己,直到那個深夜,我親眼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那年我上高二,正是叛逆貪玩的年紀。學校管得嚴,宿舍十一點準時鎖門熄燈,我總趁著深夜偷偷溜出去上網。那天和往常一樣,我翻牆出校,在網咖熬到凌晨一點。身上的零花錢徹底花光,沒辦法繼續上網,我只能收拾東西,一個人折返學校。
當時已經是深冬深夜,凌晨一點的校園,徹底陷入了死寂。整棟宿舍樓漆黑一片,所有教室、走廊、操場都沒有一絲燈光,全校幾百個學生早已沉沉睡去,整個校園安靜得可怕,連風吹樹葉的聲響都清晰得刺耳。
但我那時候狀態極好,年輕精力旺盛,熬到凌晨依舊頭腦無比清醒,沒有半點睏意,思維、視力、感知都格外敏銳,絕對不存在熬夜恍惚、產生幻覺的可能。
我熟門熟路繞到學校後牆,踩著熟悉的位置翻進校內。落地的一瞬間,冷空氣撲面而來,夜裡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掃得人瞬間精神更足。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沿著教學樓的小路,慢悠悠往宿舍樓走。
那條路我走了兩年,閉著眼睛都能摸清路況。小路旁立著一面巨大的校園公告欄,是學校貼通知、成績單、獎懲告示的地方,位置空曠,旁邊正對著一盞常年不熄的路燈。路燈的光線很亮,暖白色的燈光鋪滿整片公告欄和周邊空地,視野清晰通透,距離我不過七八米遠。
就在我路過路燈、看向公告欄的那一刻,我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瞬間冰涼。
公告欄的牆邊,直挺挺站著一個東西。
那是我只在恐怖片裡見過的模樣:一身拖地的連體白衣,寬鬆單薄,空蕩蕩地罩在身上,沒有半點身形輪廓。烏黑濃密的長髮全部垂落下來,嚴嚴實實遮住了整張臉,髮絲垂到胸前,一動不動,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背靠著公告欄,直立在路燈底下。
我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瞬間窒息。
四周沒有風,整片校園靜得詭異,連蟲鳴都徹底消失了。路燈燈光明亮,距離極近,我意識百分之百清醒,視力毫無問題。這種絕佳的視線條件,根本不可能出現眼花、重影、幻覺。我死死盯著那個白衣身影,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徹底僵住。
那種恐懼,是從脊椎骨底端瞬間竄上頭頂的寒意,短短一秒鐘,後背、額頭、脖頸瞬間溼透,密密麻麻的冷汗層層冒出,皮膚髮麻僵硬,渾身僵硬得動彈不得,連眨眼、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我就那樣僵在原地,直勾勾盯著它。
短短三四秒鐘,對我來說像過了漫長的半個世紀。它沒有動,沒有轉身,沒有漂浮,沒有任何詭異的動作,只是安靜地站在燈光下,一動不動。可正是這份極致的安靜,比任何猙獰的動作都讓人頭皮炸裂。普通的人影會有影子、有呼吸起伏、有身形輪廓,可它空蕩蕩一片,在明亮的路燈下,模糊虛無,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
就在我神經緊繃到快要崩潰的瞬間。
毫無徵兆,它憑空消失了。
前一秒還清晰立在牆邊,下一秒徹底無影無蹤,沒有躲閃、沒有跑動、沒有飄走的痕跡,就那樣乾乾淨淨、徹徹底底消失在明亮的路燈之下。
可我的身體已經徹底不受控制了。
恐懼感死死鎖著我的四肢,雙腿像灌了千斤鉛,僵硬麻木,無論我怎麼用力,都抬不起來半步。我站在漆黑的小路上,孤身一人,四周死寂,明明那個東西已經消失,可我總感覺暗處有視線死死盯著我,從頭到腳,讓人毛骨悚然。
我在原地僵硬地僵持了四五秒,這幾秒的煎熬,幾乎耗盡了我所有力氣。
直到身體的禁錮驟然鬆開,極致的恐懼徹底爆發,我猛地張嘴,撕心裂肺大叫了一聲,什麼都顧不上,轉身拼盡全力狂奔,瘋了一樣衝向宿舍樓。
深夜的校園只有我的腳步聲和嘶吼聲,在空曠的校園裡迴盪,格外瘮人。我一路狂奔衝進宿舍,室友們全都睡得死死的,整個宿舍安安靜靜。
我躺回床上,渾身止不住發抖,冷汗一直不停往下流,心臟瘋狂狂跳,根本不敢閉眼。一閉眼,路燈下那個白衣長髮的身影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那一夜,我徹徹底底睜眼到天亮,一秒未眠。
從那天之後,我徹底變了一個人。
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徹底消失不見,心裡永遠壓著一層散不去的陰影。第二天我回家,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了我爸。我爸聽完沒有質疑我,深知我不會撒謊,當即去廟裡求了一枚開光銅錢,讓我貼身戴著。
那枚銅錢,我整整戴了兩年,從不離身。
如今十幾年過去,我已經三十一歲,早已長大成人,見識過世間百態。可那次深夜撞見的畫面,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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