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丈夫跑貨運的第四個年頭，那條連著殯儀館的荒僻國道，是我一輩子忘不掉的驚魂之地。固定運輸訂單，每天子夜十二點準時從工業園發車，往返四百多公里，高速走完必經二十多公里老舊國道，凌晨兩點左右踏入霧區，一年四季陰風不散，怪事常年頻發。
整條國道沒有路燈，路面坑窪失修，兩側廢棄民居東一間西一間，屋頂坍塌、院牆垮落，遠遠望去如同亂葬崗廢墟。路段中段矗立一座老舊石牌坊，大霧瀰漫時，石坊隱在白霧深處，輪廓陰森，如同陰陽兩界分界標識。牌坊往後轉過巨型彎道，殯儀館就坐落在馬路旁，院牆緊貼國道，靈堂常年臨街擺放逝者遺像，是整條路陰氣最重的地方。最反常的是氣溫，不管酷暑盛夏還是三伏酷暑，車子靠近此地，立馬襲來刺骨寒氣，堪比製冷空調，僅憑體感變冷，我們就能精準判斷即將抵達殯儀館。
最初跑線，我總在副駕靠著座椅睡覺，丈夫開車趕路，臨近霧區便會叫醒我。丈夫從業貨車行業二十年，走遍全國各地偏僻山路，荒山險路見怪不怪，唯獨這一段，從不敢獨自夜行。第一次被叫醒時我不以為意，只覺得他心理敏感、胡思亂想，真正親歷靈異之後，才懂這條路藏著說不清的怪事。
農曆七月，中元節前後，各地民間習俗祭祖，我們照常深夜送貨。當天外面酷暑難耐，氣溫突破三十五度，車子駛下高速，沒開出三公里，氣溫斷崖式下降，冷風穿透緊閉的車窗，車廂溫度驟降十多度，我連忙找來厚外套裹在身上，依舊止不住渾身發冷。轉瞬之間，濃稠大霧從路邊荒屋縫隙湧出，鋪天蓋地籠罩整條國道，遠光燈穿透霧氣不足兩米，眼前白茫茫一片，前路模糊難辨。
青石牌坊半截埋在濃霧裡，雕花石頭被霧氣浸潤髮黑，彷彿惡鬼矗立路邊。丈夫壓低車速，雙手緊緊攥著方向盤，我睜大眼睛緊盯兩側廢墟，隱約看見破屋門口立著一道道黑影，一動不動佇立在原地，霧氣飄動時，黑影跟著若隱若現，說不清是人是鬼。轉過彎道，殯儀館映入眼簾，露天靈堂密密麻麻擺滿黑白遺照，所有相框齊刷刷對著馬路，在車燈照射下，照片裡的人像眼神詭異，直勾勾盯著來往車輛。
原本計劃卸貨後就地在廠區門口過夜，等到天亮再返程，奈何貨主臨時加急催貨，要求凌晨四點返程補貨，沒有多餘停留時間。無奈之下，卸完貨物只能趁著濃霧原路折返，返程路上的怪事，險些嚇得我們放棄這條運輸線路。
車子剛開過殯儀館院牆，車載儀表無故全部閃爍，水溫、油壓指標胡亂跳動，發動機運轉的轟鳴聲忽大忽小，彷彿隨時會熄火拋錨。車載藍牙莫名自動開啟，沒有連線任何裝置，車廂內緩緩響起女人低沉啜泣聲，哭聲斷斷續續，混雜在發動機噪音裡，聽得人頭皮發麻。丈夫慌忙切斷電源，哭聲短暫停歇，沒過百米再次憑空響起。
霧氣越來越濃，導航徹底失靈，定位在牌坊處原地打轉，明明車輪不停向前，地圖示識紋絲不動。就在這時，車頭前方白霧裡緩緩飄出一團白色影子，懸空離地半米，慢悠悠順著馬路向前移動，不沾路面、無風飄蕩。丈夫緊急踩下剎車，貨車穩穩停在路面，我們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白影貼著車頭飄過，消失在側邊廢棄房屋的廢墟之中。
短暫停頓後繼續趕路，車尾傳來持續的拖拽聲響，像是有人拖著布條蹭著車廂鐵皮，聲響不大，卻清晰鑽進耳朵。我透過後視鏡反覆檢視，大霧遮擋視線，車尾空空蕩蕩，沒有任何物體尾隨。途經牌坊下方，路面憑空冒出大量黃紙紙錢，層層疊疊鋪滿半個車道，車輪碾過紙錢，發出細碎乾澀的破裂聲響，紙錢遇車輪碾碎後，化作細碎白灰隨風飄散。
好不容易衝出霧區，重新駛上高速，刺骨寒氣瞬間消散，悶熱晚風湧入車廂，儀表恢復正常，詭異哭聲徹底消失。駛入服務區後，我們圍著貨車仔細檢查，車身、底盤、車廂全部完好無損，沒有人為損壞痕跡，找不到任何異常源頭。
之後數月往返跑車，這條國道的怪事層出不窮。深夜途經廢墟，破屋裡面時常傳出碗筷碰撞聲、老人絮叨說話聲；大霧天氣，國道中央莫名出現孩童玩耍的腳印，一路延伸進殯儀館院內；偶爾趕上陰雨凌晨，靈堂遺照會自行變換朝向，全部對準行駛車輛。
閒暇時走訪附近村落老人，才得知這片土地幾十年前是亂葬墳崗，後來拆遷改建民居與殯儀館，住戶接連遭遇詭異怪事陸續遷走，遺留房屋常年空置荒廢，深夜陰氣聚集，頻繁出現靈異異象。
一年之後，合作貨源變更，我們徹底捨棄這條要命的國道，再也不用凌晨穿行濃霧荒路。時隔半年，白天順路驅車途經此處，晴空萬里，牌坊、破屋、殯儀館看著平平常常，毫無夜裡的陰森恐怖。可每當想起凌晨刺骨陰風、漫天濃霧、懸空白影與靈堂遺像，我再也不願在夜幕降臨後靠近這片地界，荒國道留下的恐懼，多年過去依舊曆歷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