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盛夏，皖北鄉下的夏夜悶得像口密不透風的舊陶罐，溼熱的空氣裹著草木腐味，死死壓在村落上空。
那年我不過六七歲，正是懵懂不知怕的年紀，卻在那個午夜，撞破了半生難忘的陰邪怪事。時至今日，將近三十年過去，我早已歷經世事，可每當午夜夢迴，依舊能清晰記起那晚的寒意——那不是夏夜的悶熱，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屬於墳地陰間的涼。
那段時間我突發高燒，反反覆覆不退。鄉下孩子小病小痛從不上醫院，爹孃只當是暑熱傷風，給我灌了幾碗苦澀的草藥，便早早讓我上床歇息。昏昏沉沉躺了一下午，燒得頭昏腦漲，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來，整個人像是泡在滾燙的熱水裡，意識模糊，半睡半醒之間，晝夜徹底亂了章法。
我們村子上學的路，是刻在所有村裡人骨子裡的記憶。村小在山坳那頭，不通車路，全村的孩子上學，都必須徒步翻過一道彎。那道彎本地人都叫墳林彎，是整片山頭的老墳地，荒冢累累，新舊墳包層層疊疊擠在一起。
這裡埋著幾百年的無名先人，有我們宋家的列祖列宗，也有周邊各村的外姓逝者。常年荒草齊腰，歪倒的舊石碑爬滿青苔，斷殘的棺木碎片深埋在泥土裡，風吹過林子，樹葉沙沙作響，聲如低語。白天走過尚且讓人頭皮發麻，夜裡更是死寂沉沉，生人從不靠近半步。
從小到大，家裡長輩千叮萬囑，天黑之後絕對不許靠近墳林彎。孩童們也自發敬畏這片地界，日落之後，無人敢踏足分毫。可誰也沒想到，那場高燒，竟讓我在夜半時分，險些孤身走進這片陰地。
夜深之後，村裡徹底靜了下來。白日里的雞鳴狗吠、農人閒談盡數消散，只剩下夏蟲微弱的嘶鳴，襯得夜色愈發幽深。家家戶戶燈火熄滅，整個村落沉入漆黑的靜謐之中。
我躺在床上，高燒燒得神魂顛倒，意識游離在虛實之間。就在午夜十二點前後，萬籟俱寂的時刻，一道清晰的聲音，清清楚楚鑽進了我的耳朵裡。
是我堂三哥的聲音。
他站在屋外的夜色裡，語氣平常又熟悉，和每天清晨喊我結伴上學的語調一模一樣，不緊不慢地喊：“軍娃，走了，上學去，再晚要遲到了。”
那聲音太過真實，沒有半分虛幻，就貼在耳邊，真切得彷彿他就站在我院子門口等我。
生病的昏沉裡，我的思維徹底僵住，完全忘了此刻是深更半夜，忘了天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腦海裡只剩下多年的慣性——天亮要上學，三哥喊我，我便要趕緊起身趕路。
我渾渾噩噩地從床上爬起來，雙眼始終閉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意識混沌，身體卻格外聽話。我熟練地摸過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動作呆滯卻連貫，全程沒有一絲停頓，彷彿真的到了清晨上學的時辰。
穿好衣服，我赤腳踩著冰涼的水泥地面，悄無聲息地走出堂屋，穿過空蕩蕩的天井，一步步朝著院門走去。
整個過程，我雙目緊閉，頭顱微微低垂，腳步緩慢卻堅定，整個人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循著那道飄渺的呼喚，一步步朝著村外的墳林彎方向挪動。
夜裡的風穿過院門，吹在我滾燙的臉上，本該是清涼的觸感，我卻毫無知覺。高燒的燥熱和陰物的迷障裹住了我的七竅，我的眼裡、心裡，只剩下一件事：跟著三哥，翻過墳林彎，去學校讀書。
我家大伯那年年歲已長，常年睡眠淺，夜裡極易驚醒。彼時全村死寂，唯獨我院子裡有細碎的腳步聲，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躺在床上的大伯瞬間被響動驚醒，他心頭莫名一緊，深更半夜，院子裡怎會有人走動？他當即披衣起身，推開房門朝外望去。
月光微弱，灑在院子裡，朦朦朧朧照亮人影。大伯一眼就看清，院子中央站著的是我。
可我的模樣，讓他瞬間渾身發冷，頭皮炸麻。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大半夜站在院裡，雙眼死死閉著，頭低著，身體僵硬，一步一步往外挪，不哭鬧、不說話、不睜眼，死寂無聲，詭異得讓人心裡發慌。
鄉下老人最懂這類邪門怪事，大伯一眼就看出，我這是被迷了魂，撞了不乾淨的東西。
來不及多想，大伯站在臺階上，用盡全身力氣，猛然一聲暴喝，聲音撕裂深夜的寂靜：“軍娃！大半夜的你要往哪去！”
驚雷般的呵斥驟然炸響。
一瞬間，纏在我身上的那層無形迷霧，像是被硬生生撕碎、打散。
我猛地一個激靈，渾身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混沌的意識瞬間回籠，眼前熟悉的夜色轟然撞入腦海。耳邊再也沒有堂三哥的呼喚，那溫柔熟悉的喊叫聲，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漆黑的夜空壓在頭頂，四周一片漆黑寒涼，晚風刺骨，根本沒有清晨的天光，更沒有上學的晨光和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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