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我記了三十多年,分毫不敢忘。
所有說我是做夢、產生幻覺的人,都不懂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夢境是虛的,可我那年十一歲親身撞見的一切,是實打實、看得見、摸得著的真實。那短短十幾秒的對視,還有後續整整十年的詭異病痛,足以證明,我撞見的不是幻象,是真真正正的髒東西。
八十年代的農村,家家日子都苦。我家更是窮得見底,一家八口人,父母帶著我們六個兄弟姐妹,擠在幾間破舊的土坯房裡。房子是黃土混著碎磚砌的,四處漏風,院牆塌了大半,連一扇完整的大門都沒有。屋裡的窗戶更寒酸,買不起玻璃,只能糊一層薄薄的白色塑膠膜,透光也透風,夜裡屋外一丁點動靜、一點影子,都能清清楚楚映進來。
那年七月,正是盛夏農忙最累的時候。天熱得發瘋,日頭毒辣,鄉下家家戶戶天不亮就要下田插秧。
出事的那天清晨,凌晨五點多,天色剛矇矇亮,天邊泛著一層灰濛濛的白光。父親和哥哥姐姐早早起床,扛著秧苗、農具匆匆去了田裡,家裡瞬間空了大半。偌大的土坯房裡,只剩下還躺在床上的我,和在隔壁廚房生火做飯的母親。
四周靜得嚇人。
夏天的清晨本該有鳥鳴蟲叫,可那天格外死寂,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就是這種死寂裡,我最先聽見了異響。
聲音來自我床頭的窗根底下,就在那層薄塑膠窗外面。
不是風聲,不是貓狗亂叫,清清楚楚,是女人的哭聲。
斷斷續續,忽高忽低,夾雜著細碎的叫嚷和嗚咽,又悲又怨,貼著窗戶繞來繞去,聽得人頭皮發麻。那哭聲不像活人吵架哭訴,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輕飄飄的,卻死死往人耳朵裡鑽。
我那時候才十一歲,小孩子的直覺最準,瞬間就渾身發毛。大夏天的酷暑天,我後背猛地竄起一股刺骨的涼氣,渾身汗毛根根倒豎,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短袖。
我不敢抬頭,不敢掀開蚊帳,死死蜷縮在被子裡,大氣都不敢喘。
隔著薄薄的塑膠窗,我能清晰看到窗外站著一個人影。
是個年輕女人,看著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身形修長,穿著一身素淨的衣服,和正常年輕姑娘一模一樣。樣貌端正,身形完整,完完全全就是活人的樣子。如果不是在這種詭異的清晨、這種死寂的環境下撞見,任誰看,都只會覺得是隔壁村子的姑娘,根本不會往鬼怪上面想。
可她不對勁。
她就站在我窗下,來回緩慢踱步,一邊走一邊哭、一邊低聲叫嚷,情緒反反覆覆,時而低聲啜泣,時而突然拔高聲音嘶吼,鬧騰不停。最恐怖的是,她全程沒有半點活人的生氣,周遭悶熱的空氣,在她站立的地方,冷得像寒冬。
我躺在床上,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牙齒都開始打顫。
農村的孩子從小聽鬼神故事,可所有的傳言,都不及親眼目睹的萬分之一恐怖。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東西,不是人。
我拼命閉眼,心裡不停默唸讓她趕緊走,可事與願違,沒過多久,窗外的哭聲突然停了。
死寂,再次籠罩了整個屋子。
下一秒,我聽見了動靜。
沒有腳步聲,沒有鞋底蹭地的聲響,沒有衣服摩擦的動靜,一丁點聲音都沒有。
可我清清楚楚感知到,那個女人,進來了。
土坯房的地面是硬土夯實的,活人走在上面一定會有輕微聲響,可她不一樣。她像是沒有重量、沒有實體,輕飄飄地跨過門檻,踩在屋裡的木踏板上,全程鴉雀無聲,靜得詭異至極。
我僵硬地掀開一絲眼皮,視線透過蚊帳縫隙看過去。
她真的走進了我的房間。
身姿平緩,動作輕柔,一步步朝著我的床邊走來。全程無聲無息,彷彿一縷飄在半空的影子。
短短幾步路,對我來說像過了一輩子那麼漫長。恐懼攥緊了我的心臟,我喘不上氣,渾身冰涼,連指尖都凍得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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