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最嚴的那一年冬天，我奶奶走了。
那時候全城封城，道路封鎖，跨省根本回不去。我人在外地，隔著幾百公里，只能對著手機螢幕乾著急。家裡所有後事，全是姑姑一個人撐著。我從小是奶奶帶大的，她這輩子最疼的就是我，可她最後最苦、最難熬的日子，我偏偏不在身邊，成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奶奶最後三天一直在ICU裡躺著。特殊時期政策嚴格，不讓探視，裡面也幾乎不給進食。沒人知道她那三天到底熬得有多苦、有多孤單。我遠在外地，什麼都做不了，每天夜裡睜眼閉眼都是奶奶的樣子，心裡又愧疚又難受，整個人憋得快要窒息。
也就是那段時間，奶奶開始給我託夢。
第一次做夢，場景很清楚，就是老家的老院子。
奶奶就站在門口，穿著她生前最常穿的舊褂子，臉色很白，看著特別虛弱，完全沒有往日慈祥精神的樣子。她輕輕拉著我的手，聲音很輕、很沙啞，就跟我說了一句話：“我餓了，你去給我買點吃的。”
夢裡我聽得清清楚楚，心裡一酸，轉身就要去給她買。可下一秒，夢境直接破碎，我猛地驚醒，胸口悶得發慌，滿臉都是眼淚。
天亮之後，我鼓起勇氣給姑姑打了電話，把這個夢原原本本告訴了她。
姑姑聽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聲音哽咽地告訴我真相。
奶奶進ICU的最後三天，全程禁食禁水，一口吃的、一口喝的都沒有。整整三天，硬生生熬到最後一口氣斷了。
那一刻我渾身發涼，頭皮發麻。
我一直以為夢只是我太想奶奶產生的幻覺，可原來，那不是夢，是真的。
她走之前最後的苦難，沒人知道，沒人替她分擔。她太餓、太苦了，捨不得別人，唯獨最疼我，所以跨越生死，特意來夢裡找我，求一口吃的。
沒過多久，我又做了第二個夢。
還是奶奶。
這次她沒有憔悴可憐的樣子，只是安安靜靜站在我面前，語氣平平淡淡，帶著一點委屈，跟我說她冷，沒有衣服穿。
醒來之後我立刻又告訴了姑姑。
姑姑聽完立馬準備了嶄新的棉衣棉褲、裡外全套的衣服，去奶奶墳前燒了。那時候我心裡稍微安穩了一點，想著奶奶缺的東西，終於補上了，她應該不再受苦了。
我本以為，補完衣食，奶奶就安心走了。
直到第三個夢，也是最後一次。
這個夢，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夢裡是老家墳地的那條土路，天色暗暗的，不黑，也不亮，灰濛濛一片。遠處緩緩開下來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款式很舊，安安靜靜停在我面前。
車門開啟，奶奶從車上走了下來。
和前兩次完全不一樣。
她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嶄新幹淨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一點憔悴、一點苦難的樣子都沒有，看著很體面、很安穩。
她走到我面前，神情很平靜，沒有哭，沒有委屈，也不再求我任何東西。
她輕輕跟我說：“這回我什麼都有了，吃的有了，穿的有了，東西全都齊了，再也不缺了。我真的該走了，你別再想我，也別再擔心我。”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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