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還在讀小學，日子過得懵懂又輕快，直到噩耗砸進我們村——二表哥才二十三歲，跟著村裡人去河裡撈魚，一頭栽進深水潭裡，再也沒浮上來。
我們老家的規矩，死在外面的年輕人，是不能進家門的。哪怕是親骨肉，也只能在大門外臨時搭起蘆蓆棚子，停靈守孝。表哥的靈棚就紮在堂屋門口的空地上，夜裡風一吹，蘆蓆嘩啦響，像有人在棚子外面扒著邊往裡看。
風水先生掐好了時辰，入棺定在夜裡三點，子時陽氣最弱、陰氣最盛的時刻。靈棚裡日夜有人守著，香燭整夜不熄，村裡的大人輪流幫忙，哭聲從天黑纏到天亮。
我年紀小，熬不住整夜的哭喪，守到後半夜眼皮子沉得抬不起來。我爸心疼我，怕我嚇著，乾脆把我抱到隔壁外婆的房間裡睡覺。那間屋在堂屋側面，隔著一堵厚牆，外面的動靜只能隱約傳進來。
外婆的床又軟又暖，我沾著枕頭就睡死了過去。守靈的大人全都聚在門口的靈棚裡，屋裡安安靜靜，只剩我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像是有人在我耳邊輕輕拉了一把，我明明閉著眼在睡覺，意識卻像飄了起來，完完整整“站”在了靈棚裡。
法師已經開壇做法，黃紙符撒了一地，嗩吶和唸咒的聲音裹著夜風，颳得人頭皮發麻。四個壯年漢子抬著表哥的遺體，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壽衣，臉色白得像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我像個透明人一樣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表哥輕輕放進黑漆棺材裡，又用一塊黑布，嚴嚴實實蓋住了他的臉。
然後有人走過來，用一塊粗黑的布，裹了一大坨粗鹽，塞進表哥壽衣的胸口口袋裡。老人們都說，橫死的年輕人怨氣重，鹽能鎮住煞氣，防止半夜詐屍。
法師的咒語越念越快，鑼鼓敲得震天響，封棺的時辰到了。四個抬棺的壯漢分站四角，扶著沉重的棺蓋，另兩個叔叔手裡攥著長長的鐵釘和榔頭，準備封棺。
第一顆釘子，穩穩釘進棺木的邊角，“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棚子都在顫。
第二顆釘子剛舉起來，我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扇在臉上——“啪”的一巴掌，力道大得直接把我從那片詭異的幻境裡拽了出來。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涼得刺骨。我躺在外婆的床上，閉著眼渾身掙扎，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哼唧聲，怎麼都醒不過來。外婆進屋找東西，看見我這副模樣，嚇壞了，揚手一巴掌拍在我臉上，才把我從混沌裡打醒。
外面的封棺儀式還在繼續，法師的咒文、敲釘子的悶響，清清楚楚順著門縫飄進來，和我“看見”的場景，分毫不差。
我爸聽見動靜衝進來，我縮在被窩裡，哆哆嗦嗦把自己“看見”的一切全說了出來：誰抬的棺、誰舉的棺蓋、鹽巴包在胸口的樣子、釘到第二顆釘子時的動靜，連每個大人的站位，都和現實一模一樣。
我媽聽完，當場癱坐在地上哭到發抖。外婆也嚇得渾身發抖，說我這是“魂跟了過去”，差點被一起封進棺材裡。
村裡的風水先生連夜趕過來，在屋裡擺上香案、燒了符紙，拿著桃木枝圍著我念了一整夜的叫魂咒，又用紅繩系在我的手腕上，說我的魂魄被表哥的怨氣扯走了半步，幸好外婆那一巴掌及時把我拍了回來，不然真要跟著封進棺裡，一輩子都醒不過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夜裡，表哥的靈棚離外婆的房間隔著一堵牆，正常情況下，我根本不可能看清封棺的每一個細節，更不可能精準說出誰在釘釘子、誰在扶棺蓋。
那之後的好多年，我都不敢靠近棺材，不敢聽見榔頭敲木頭的聲音。長大以後我才明白，那天夜裡飄出去的不是幻覺，是一個孩子對逝去親人的執念，也是橫死之人，捨不得世間的牽掛，輕輕拽了我一把。
直到現在，三十歲的我，每次路過河邊，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每次聽見封棺的聲響，後背依舊會竄起一陣寒意。那個子時的夜晚，那一巴掌，那一口裹著粗鹽的黑布，成了我這輩子，永遠忘不掉的恐怖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