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秋，我剛上高一，第一次離家住校。陌生的校園，集體宿舍，心裡總懸著一塊，最掛念的就是奶奶。
開學沒幾天，一個普通的上午，我正在班裡上課，老師突然把我叫出去，說家裡有人到校門口看我。我心裡一陣歡喜，快步跑出教學樓。
校門口那棵老樹下，站著我媽、我姨，還有奶奶。奶奶身子單薄，脊背微微駝著，大半頭髮都白了。秋風一吹，白髮散亂飄著，看著格外瘦弱。她一輩子省吃儉用，捨不得給自己添一件新衣，所有的疼愛，全都留給晚輩。
看見我跑過來，奶奶笑著迎上來，從貼身的內兜摸出一張一百塊，非要塞到我手裡。
那時候一百塊不是小數目。我知道奶奶手裡沒什麼收入，錢都是平日裡一點點攢下的零錢。我不忍心拿，連連推辭，說生活費家裡已經給夠了，在學校吃喝不愁，讓她自己留著。
奶奶卻很執拗，攥住我的手，把帶著她體溫的錢按在我掌心。
“拿著孩子，別捨不得吃。等你姥爺發了工資，奶奶再多給你拿點。好好讀書，別委屈自己。”
她怕耽誤我上課，不願多停留。塞完錢，簡單叮囑兩句，轉身就走。我站在校門口，呆呆望著她單薄佝僂的背影，秋風卷著落葉，吹起她滿頭白髮，心裡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我萬萬想不到，奶奶前腳剛走，噩耗緊跟著就傳到學校。
前後也就十幾分鍾。
我剛回到教室坐下，心神還停留在剛才奶奶的笑容裡，窗外忽然有人大聲喊我的名字。我心頭猛地一沉，快步走出教室。
是堂哥，臉色慘白，眼神慌亂。他一把拉住我，聲音發顫：“快收拾東西，跟我回家！奶奶突然病重，人不行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瞬間冰涼。
剛剛在校門口，還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笑著給我塞錢的奶奶，怎麼轉眼就出事了？
我整個人都是木的，胡亂抓上書包，跟著堂哥往家趕。一路上，我不停在心裡祈禱，希望只是一場誤會，希望奶奶能挺過來。可越是靠近家門，那種壓抑沉重的氣息，就壓得我喘不上氣。
推開院門，院子靜得嚇人。我衝進堂屋，一眼看見堂屋正中，地上鋪著草蓆，奶奶躺在那裡，臉上蒙著白布。
短短十幾分鍾前，還跟我說話的奶奶，已經陰陽兩隔。
後來家裡長輩說起事情經過，我才脊背發涼。
奶奶突發急症，人其實走得很快。按時間推算，她到校門口來看我、給我塞那一百塊的時候，肉身已經不行了。
到學校送錢的，根本不是奶奶的肉身，是奶奶的靈魂。
她心裡記掛著住校的我，放心不下，拼著最後一絲念想，趕來學校見我一面，把攢下的錢塞給我，叮囑我好好吃飯。等她轉身離開，心願了結，魂魄散去，噩耗才傳到學校。
明白這一層的時候，我整個人久久緩不過來。原來那一場短暫相見，是奶奶拼盡最後執念，來跟我道別。
那之後好幾個月，我夜夜難眠。宿舍熄燈，室友全都睡熟，我蒙在被子裡無聲流淚。閉上眼睛，就是校門口那個秋風裡的背影，奶奶溫熱的手，還有那張紅色的百元鈔票。夜夜淚流，直到很多年後，回想起來依舊心口發疼。
歲月一晃而過，我長大成人，走過很多地方，可心底對奶奶的這份念想，從來沒有淡去。
有一回，我跟著家人去市裡的大型超市買東西。挑完商品排隊結賬，結完賬走到出口休息區，座位全部坐滿，我就站在一旁，等著家人匯合。
大廳人來人往，喧鬧嘈雜，我正低頭出神。
一位老太太慢慢從我身前走過。老人低著頭，手裡捏著一堆找零的零錢，邊走邊專心數錢，腳步慢悠悠的。就在她走到我正前方的時候，一張紅色百元紙幣，從她指間滑落，輕輕落在我的腳邊。
我抬眼看向老太，她依舊低頭數錢，完全沒有察覺到錢掉了。周圍人雖然多，但這一刻，沒人留意到地上的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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