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天凌晨。門外的風很大,將廢棄洗相館那扇本就有些變形的鐵皮門颳得來回撞擊門框,發出令人牙酸的“哐當”聲。
簡衎轉過身,將那兩道猩紅的尾燈徹底從視野中剔除。她關緊鐵門,順手把門軸處掉落的一塊生鏽鐵片踢到角落。屋內依然瀰漫著刺鼻的顯影藥水味。昏暗的紅光下,桌上靜靜地躺著賀凜留下的那個磨破皮的舊錢包,以及一張滿是摺痕的安保佈防圖。
簡衎走到生鏽的水槽前,擰開水龍頭。水管裡先是發出幾聲沉悶的空響,接著噴出一股帶著鐵鏽味的冰冷自來水。她雙手掬起冷水,猛地拍在自己蒼白乾澀的臉上。水珠順著她的下巴滴落,砸在水槽底部。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所有的悲慟都被強行壓抑在那具緊繃的軀殼之下。她抹了一把臉,直接走到白板前,抓起半截粉筆,將大腦強行切入到絕對理智的戰術推演中。
為確認林楓內部的真實防線裂痕,簡衎需要接通之前從私家偵探手裡奪來的竊聽頻道。然而,極端的雷雨天氣讓老城區的訊號變得異常微弱,接收器裡只有連綿不斷的“滋滋”漏電聲。
“這破天線的接頭是不是老化了,接觸不良?”簡衎低聲嘟囔了一句完全沒有敘事功能的廢話,隨後拔下手電筒,推開了後門。
暴雨如注,雨水瞬間澆透了她的衝鋒衣。簡衎找到巷子口那根老舊的水泥電線杆。沒有安全繩,沒有任何防護,她將手電筒死死咬在嘴裡,雙手抱住長滿溼滑青苔的柱體,開始徒手向上攀爬。
粗糙的水泥表面無情地摩擦著她的掌心。每一次發力,肌肉都在雨水中劇烈顫抖。當她爬到五米高的分線盒處時,左手中指的指甲直接摳進了堅硬的水泥縫隙裡,指尖的皮肉瞬間磨破。鮮血湧出來,又迅速被雨水沖刷成極淡的粉色,順著手腕流進袖口。高壓電線上微弱的漏電聲在耳邊猶如蜂鳴,她卻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狼,冷酷地撕咬著命運的喉嚨。她單手扣住橫杆,用帶血的右手強行剝開竊聽天線的絕緣層,將銅線死死纏繞在訊號放大器上,最後用防水膠布死死裹緊。
第117天。訊號終於穩定。
通訊器那頭傳來了極其刺耳的電焊“嗞啦”聲。地下車庫的陰暗角落裡,賀凜正蹲在那輛破舊的麵包車前,手裡舉著焊槍,將一根極其厚重的劣質防撞梁死死焊在車頭上。
“這破車的收音機居然還能響,全是雪花音。”賀凜在對講機裡吹了一宣告顯跑調的口哨,隨後將一個用膠帶纏滿的假包裹扔進副駕駛。
簡衎在這頭聽著那故作輕鬆的動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骨節泛白。巨大的道德撕裂感幾乎要將她的內臟絞碎,但她死死咬著牙,沒有說出半句軟弱的勸阻。
“左前胎的胎壓放低一點,抓地力更好。油箱加滿。”簡衎著意控制著呼吸,用極其簡短、冰冷的資料指令,來掩蓋自己聲線裡微不可察的發抖。
就在此時,重新恢復的竊聽頻道里突然炸響了一陣尖銳的碎裂聲。
監聽端直通林楓家中的客廳。羅雅君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刺破了電流的底噪:“你以為我瞎了?拿著幾百萬的流水去填那個狐狸精的窟窿!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正妻的臉面嗎!”
接連幾聲名貴瓷器砸在地板上的悶響。林楓心煩意亂到了極點,他的聲音裡透著被戳穿後的狂躁:“夠了!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還嫌不夠亂?”緊接著,林楓將怒火徹底轉移,衝著門外的安保頭目暴怒訓斥:“趙敬廷!閻鋒!養你們幹什麼吃的?家裡一隻蒼蠅飛進來你們都不知道!”
通訊器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趙敬廷唯唯諾諾地應承著退出了房間。就在房門關上的下一秒,耳機裡極其清晰地傳來了一聲黏膩的水聲——趙敬廷惡狠狠地朝林楓名貴的波斯地毯上啐了一口唾沫。
防線內部的情緒對立已經在高壓下徹底撕裂。簡衎那雙冷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鋒芒,精準地捕捉到了這稍縱即逝的安保盲區。
還沒等林楓的怒火平息,另一條加密線路的單邊通話被捕捉到了。
“是,霍總那邊……我明白。”林楓接起電話的瞬間,聲音裡的跋扈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驚弓之鳥般的卑微與戰慄,“江邊那棟樓,絕對不會有一點火星濺過去。您放心。”
結束通話電話後,林楓爆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一腳踹翻了茶几。實質上,他對安保的暴怒,全都是為了掩蓋他對京城主子隨時可能將他當作棄子抹殺的骨髓級恐懼。他猶如一頭困獸,將壓力全數砸向了下屬,這反而讓防禦網變得更加脆弱不堪。
夜色降臨。簡衎提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悄無聲息地摸進了林楓豪華別墅對面的一處爛尾樓水塔。
這裡到處是裸露的鋼筋和半乾的水泥碎塊。風穿過沒有窗戶的混凝土框架,發出低沉的嗚咽聲。簡衎在陰冷的水泥地上跪伏下來,快速架設好單向通訊裝置,並將高倍望遠鏡固定在三腳架上。
目鏡的十字線死死對準了別墅二樓書房的那扇落地窗。她整個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連呼吸都變得極其悠長綿緩。猶如一把懸在黑暗中的冰冷手術刀,靜靜等待著切開毒瘡的瞬間。
萬事俱備,羅雅君的妒火已被點燃。這場兵不血刃、足以癱瘓安保的荒誕宅鬥,能否如期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