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天凌晨。
老城區的雨下得像是沒有盡頭。簡衎獨自走在泥濘的暗巷裡，衝鋒衣早已吸飽了水分，沉甸甸地墜在身上。她後背靠上一堵粗糙的磚牆，牆皮上剝落的石灰混合著雨水，粘在她的衣服上。胸口內側的口袋裡，那本沾著黎初蔓鮮血的鱷魚皮日記本緊緊貼著她的肋骨。隔著一層布料，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層暗黑色血痂在體溫下逐漸變軟、發黏的觸感。
“這地上的積水怎麼越來越深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泡在泥水裡的鞋，隨口嘟囔了一句。
沒有眼淚。一滴也沒有。賀凜在黑診所裡被鋼鋸截斷雙腿的淒厲慘叫，就像一根生鏽的鐵釘，死死釘進了她的腦膜裡。她沒有試圖去拔，而是將冰冷僵硬的手指狠狠刺入自己的掌心。指甲摳破皮肉的痛覺，將胸腔裡翻滾的極度悲慟強行碾碎，壓縮成一股純粹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死志。在這場獻祭中，她剝離了最後的一絲軟弱。
拖著逼近極限的軀體，簡衎繼續在城中村如迷宮般的錯綜暗巷中穿梭。空氣裡瀰漫著隔夜垃圾發酵的酸臭味和濃重的鐵鏽味。
前方街角突然閃過兩道手電筒的刺目白光。
“這鬼天氣，連條野狗都沒有。”一個馬仔抱怨著，聲音透過雨幕傳過來。
簡衎迅速後退半步，身體猶如一隻伺機而動的母豹，完全貼在了一個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藍色垃圾桶後面。她屏住呼吸，聽著那幾個打傘巡邏的打手踩著積水，從距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走過。泥水濺到了她的褲腿上，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冷眼看著他們徹底消失在黑暗的深處。這已經是她避開的第三波搜查。
同一時間的豪華別墅內，恆溫空調將室內的溫度維持在極度舒適的刻度。
林楓坐在書房寬大的真皮轉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閻鋒剛剛彙報完打斷賀凜雙腿的戰果，但林楓此刻完全沒有懲罰暴民的快感。黎初蔓消失了。這種毫無徵兆的脫離掌控，讓他生性多疑的神經猛地繃緊，一股難以名狀的心慌如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心臟。
“她連個包都沒拿，能跑去哪？”林楓煩躁地扯開領帶。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撥通了基層協警趙敬廷的號碼。
“把老城區邊緣的外圍便衣巡邏給我增加一倍。只要看到可疑的人，直接扣下。”林楓的聲音壓得很低，無意間收緊了那張針對簡衎的絞索。
簡衎終於摸到了那排低矮的自建房前。賀凜曾經隨口提過，這裡是他留下的最後退路。
推開那扇連招牌都已經脫落的廢棄洗相館後門，一股極其刺鼻的顯影藥水味混合著陳年黴味撲面而來。屋內一片死寂，只有雨水順著破損的屋頂漏下來的“滴答”聲。
她咬著手電筒，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牆壁。手指觸碰到了一排佈滿灰塵的老舊電線。她憑著記憶中的走線邏輯，用隨身攜帶的短刀極其粗暴地剝開絕緣皮，試圖強行接駁備用電源。
“滋滋——”
兩根銅線碰觸的瞬間，備用電源沒亮，隱藏在偽裝牆後的一排高敏紅外警報器卻突然閃爍起刺目的紅光。微弱而密集的紅外射線如同蜘蛛網般瞬間將簡衎死死鎖定。
還沒等她做出任何戰術規避，黑暗中突然爆發出一股極強的爆發力。
一個黑影猶如被驚擾的孤狼，毫無預兆地從暗室背後猛撲而出。簡衎本能地想要反擊，但體力極度透支的身體慢了半拍。
“砰”的一聲悶響。
簡衎被單手死死按在了長滿溼滑青苔的牆壁上。後背撞擊牆面的震盪讓她眼前一黑。一把冰冷的瑞士軍刀瞬間抵住了她的咽喉，冷鋼的觸感極其清晰地貼著她跳動的頸動脈。
紅光閃爍中，她看清了對方的臉。一個眉眼極其鋒利的年輕男人，穿著帶有黑色機油汙漬的連帽衛衣，指節上習慣性地纏繞著一段廢舊銅線。遊野。
遊野看著她那張沾滿泥水和蒼白的臉，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屍體。“惹了滿城風雨的瘋記者，跑我這裡來找死？”
鋒利的刀刃已經壓破了簡衎咽喉處脆弱的表皮，一絲溫熱的鮮血滲了出來，順著冷鋼滑落。核心危機帶來的壓迫感讓簡衎的大腦出現了一瞬的眩暈。
但她沒有絲毫求饒。她仰起頭，迎著刀鋒，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對死亡的恐懼，只有直視深淵的冰冷死志。
“剛才這牆上的青苔真滑。”簡衎突然冒出一句完全不合時宜的廢話。
緊接著，她強壓下失血和體力透支引發的虛弱，故意用一種極度平靜、彷彿在談論天氣的冷酷語氣，一字一頓地開口：“你以為躲在這不見天日的狗洞裡捂住耳朵，就能聽不到他們嚼碎骨頭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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