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天凌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禎州老城區邊緣的廢棄天橋下，常年積水的頂棚時不時滴下一滴混濁的水珠，砸在生鏽的鐵架子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陰冷的穿堂風颳過橋洞，帶起一陣腐敗的黴味。
黎初蔓靠在長滿青苔的水泥牆上，胸口劇烈起
伏。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身體因為極度的驚恐、長時間的淋雨和體力透支而在瘋狂地打擺子。她的瞳孔開始渙散，眼看就要休克過去。
簡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迅速從衝鋒衣內側的口袋裡抽出一支備用的急救藥劑。她用牙齒咬掉針帽，左手死死按住黎初蔓劇烈顫抖的手臂，手指用力拍打著她冰冷的手背，強行逼出一條靜脈。右手極其果斷地將針頭扎進血管。冰冷的藥液被快速推入。
“剛才跑過來的時候，那隻流浪狗的叫聲真難聽。”簡衎隨口說了一句毫無敘事功能的廢話。幾分鐘後，黎初蔓粗重的呼吸才勉強平復了一些，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黎初蔓緩過神來。她看著蹲在面前的簡衎，手指顫抖著，將緊緊抱在懷裡的鱷魚皮日記本遞了過去。
日記本深棕色的皮面上，沾著她翻牆時手掌擦破留下的粘稠血液。在橋洞陰暗的光線下，那層血跡呈現出冰冷且觸目驚心的暗黑色，散發著微弱的血腥味。
簡衎接過那本帶著體溫和血腥味的鐵證。她將手電筒咬在嘴裡，翻開厚重的封面。
藉著微弱的光柱，簡衎快速掃過前幾頁的基層貪腐記錄和土地批文資料。但當她翻到中間部分時，手指猛地頓住了。在那些看似普通的資金流水賬目下方，紙張的空白處赫然手寫著極其複雜的高階金融加密程式碼。那些雜亂無章的字母和數字組合，呈現出一種高度專業的邏輯巢狀。
簡衎的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她瞬間意識到，林楓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操盤手，他充其量只是一個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這種級別的金融密碼，通常只存在於頂級資本用來掩蓋跨境洗錢流向的底層架構中。這本賬冊的分量，遠遠超出了她最初的預期。
一陣極其輕微的積水踩踏聲從橋洞外傳來。
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從黑暗中探了出來，傘沿上滑落的冰冷雨滴滴在積水裡，泛起一圈圈漣漪。地下掮客裴淵出現幾米外。他穿著極其考究的定製風衣，皮鞋一塵不染，與這惡臭的橋洞格格不入。
“這地方的積水總是排不乾淨。”裴淵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帶著點悠閒，但他沒有繼續靠近。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黑色的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刺耳的電流底噪過後，是一聲聲極其淒厲、幾乎撕裂聲帶的慘叫。那是賀凜的聲音。
“沒打麻藥，黑診所的鋼鋸直接截斷了壞死的小腿骨。他骨頭硬，但叫得可真慘。”裴淵冷漠地看著簡衎，彷彿在講述一件最尋常的商品損耗。他試圖利用人命的代價擊潰簡衎的心理防線。“人命的代價太沉重了，記者小姐。把日記本交給我，換取你平安退出。這是你現在唯一的生路。”
錄音裡持續傳出的慘烈鋸骨聲，像重錘一樣砸在黎初蔓脆弱的神經上。
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黎初蔓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尖叫出聲。“別放了！求求你別放了！”她連滾帶爬地撲向簡衎，雙手瘋狂地試圖去搶奪那個帶血的日記本，“給他吧！我們鬥不過他們的……我媽還在醫院，只要把本子給他，林楓就會繼續交醫藥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她的手指死死摳著簡衎的手腕，指甲甚至掐出了血痕。那種底層人在絕對強權壓迫面前的極度絕望與軟弱展露無遺。
面對黎初蔓的崩潰和裴淵趁火打劫的威逼，簡衎任由黎初蔓抓著自己的手腕。
她的眼眶通紅，眼底的血絲幾乎要崩裂，但硬是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她緊緊攥住那本帶血的鐵證，將胸腔裡翻滾的最後一絲悲痛與軟弱死死壓進心底的深淵。
在黎初蔓即將觸碰到日記本的瞬間，簡衎左手反握的防身短刀“刷”地一聲出鞘。
她根本沒有理會黎初蔓的哀求，猛地跨前一步，速度快得驚人。冰冷的刀鋒直接挑開裴淵黑傘的邊緣，左手死死握住刀柄，將短刀直接抵在裴淵的下頜處。堅硬的冷鋼緊貼著裴淵的皮膚，只需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切開他的頸動脈。
裴淵的瞳孔微縮，傲慢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
“你敢用他的命來定價，我就敢拉著你一起下地獄。”簡衎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如同淬火後的冷鋼，“滾。”
面對這種極限施壓，她放棄了所有的邏輯辯論和複雜的談判。在這個絕望的黎明，她用最原始的物理殺意作為唯一的回應。她徹底剝離了天真與軟弱，化身為一個六親不認、只求結果正義的執刀人。
裴淵看著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明白她絕不是在虛張聲勢。這位原本傲慢的試探者，首次被她純粹的死志所震懾。他冷笑了一聲，收起黑傘，後退了兩步，重新隱沒在黑暗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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