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排風管裡傳來的軍靴腳步聲已經消失了三個小時。第128天清晨，老城區的暴雨依舊像是在倒灌。
防空洞底部的惡臭淤泥沒過了腳踝，空氣裡瀰漫著常年不見天日的腐敗青苔味。簡衎靠在一處長滿溼滑青苔的磚牆上，身體的戰慄完全不受控制。她整個人像是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但額頭卻燙得驚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溫度。下半身泡在冰冷的積水裡太久，她的神經已經開始變得遲鈍麻木。
“這水聞著怎麼有股死魚味。”遊野蹲在旁邊，隨口嘟囔了一句。他並沒有指望得到回答。
簡衎的眼皮重得睜不開。遊野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頰，從連帽衛衣的褲兜裡摸出那把瑞士軍刀。他反手拉過自己那件沾滿黑色機油汙漬的內襯，刀刃一劃，“刺啦”一聲，直接撕下了一大塊粗糙的棉布。他趟著水走到一處滴水的鐘乳石下方，把布料湊過去，任由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將其徹底浸透，然後用力擰了個半乾。
當這塊浸透冷水的粗糙布料貼上簡衎額頭的瞬間，粗糙的纖維重重摩擦著她因高燒而變得極其敏感脆弱的皮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感。簡衎本能地瑟縮了一下，眉頭痛苦地皺緊，但她沒有躲開。在這冰冷絕望的廢土深淵中，這種極其原始的物理降溫方式，讓兩人之間徹底褪去了初見時的刺蝟般防備。逼仄的空間裡，產生了一種不摻雜任何雜念的純粹相依為命感。
同一時間，省委大院的辦公室內。
暖氣開得很足。吳浩穿著整潔的白襯衫，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大雨滂沱，雨點密集地砸在單向玻璃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吳浩的桌面上放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內參簡報，上面赫然蓋著紅色的絕密印章。他低下頭，目光掃過上面那幾行字：禎州老城區因“突發消防演習”，進行大面積的訊號切斷與物理封鎖。
“這雨下得，連個太陽都見不到。”他輕聲說了一句。
吳浩的眼神沉痛而複雜。他比誰都清楚，那根本不是什麼演習，那是林楓的本土派在調動力量絞殺簡衎。他握緊了手裡那支黑色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只要他現在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省廳內線電話，動用自己的許可權，就能立刻喊停這場殘忍的圍剿。
但他強忍住了這種衝動。為了讓這把刀變得足夠鋒利和決絕，為了徹底清洗這片土地的罪惡，他必須眼看著她走過這趟地獄。吳浩放下鋼筆，從抽屜裡摸出一根未點燃的香菸。他沒有去拿打火機，而是將香菸緊緊握在左手手心裡。隨著他下頜骨的肌肉劇烈咬緊，手掌猛地一用力，那根香菸直接被揉得粉碎。乾燥的菸絲夾雜著堅硬的煙梗，深深扎進了他掌心的皮肉裡，但他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殘渣落在了深色的地毯上。
第128天上午。
簡衎在冰水物理降溫的刺激下，剛恢復了一絲清醒。
突然，“滋啦——”
放在二手伺服器機箱旁的那臺舊手機，毫無預兆地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短促電流音。事情就這麼突兀地發生了，沒有任何鋪墊。
遊野立刻丟下手裡正在剝皮的廢舊銅線。他轉過身，看向那臺由走私主機板拼接而成的地下私接基站。螢幕上的訊號指示燈正在極其紊亂地狂閃。在官方如此厚重的物理與數字遮蔽下，這臺粗陋的極客裝置竟然奇蹟般地捕捉到了一串極弱的求救訊號殘波。
“有頻段漏進來了。”遊野的手指立刻砸在鍵盤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伴隨著擴音器裡傳出的巨大電流聲，裝置艱難地完成了解析。一長串刺耳的雜音過後，揚聲器裡突然傳出一聲微弱的女聲慘笑。那笑聲短促而淒厲，像是指甲死死劃過黑板的聲音。
緊接著，一張殘缺不全的照片被緩慢地接收了下來。
遊野立刻利用私接基站進行反向定位。鍵盤聲密如驟雨。幾秒鐘後，他抬起頭：“訊號源正在高度移動中，對方在極其頻繁地試圖連線外網。是黎初蔓。”
簡衎蒼白虛弱地靠在發燙的機箱旁。她強撐著坐直身體，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張剛接收下來的照片。
那是一張畫素極低的照片。
“這破螢幕的色彩又偏了。”遊野敲了敲顯示器邊緣。
簡衎沒有理會，直接發動了真相凝視。她完全忽略了照片中央那些模糊的洗錢賬務數字，視線極其敏銳地切入了照片的邊緣。她發現，畫面的四個角呈現出極其劇烈的放射狀失焦，拍攝的水平線也歪斜得不成樣子。
這絕不是一個在冷靜狀態下留存證據的正常舉動。這種極其慌亂的拍攝角度和劇烈顫抖的物理模糊，只說明瞭一件事。
簡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灼熱的肺部。“她不是在留存證據求生。”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洞穿一切卻無能為力的悲愴。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模糊的噪點，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目睹他人墜落的看客。“這種顫抖幅度，說明她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潰了。這是她準備的最後一塊交易籌碼。金絲雀準備殊死一搏了。”
省醫院外，大雨滂沱。
黎初蔓渾身溼透地站在繳費處的窗外。她身上那件原本名貴的裙子此刻像破布一樣緊緊貼在身上，滴著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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