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天上午。
防空洞頂部的岩層時不時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那是地表重型車輛駛過的餘波。
逼仄的地下空間裡，二手伺服器機箱發出的低頻嗡嗡聲越來越大，金屬外殼燙得幾乎能烙熟皮肉。眼看這唯一的硬體裝置就要在機械窮舉中徹底崩潰，簡衎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滾燙的額頭，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沫。
“停下。”簡衎的聲音沙啞，強撐著病體站了起來，“機器算不出人性的貪婪，但我能看透他的骨頭。”
遊野按下回車鍵，中斷了程序。
簡衎閉上眼，開啟了真相凝視。在極度的安靜中，她的腦海猶如一臺精密的絞肉機，將關於林楓的所有散碎資料強行剝離表象。
“林楓，一個從泥瓦匠爬上高位的暴發戶。”簡衎的語調極其冰冷，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法醫在解剖一具屍體，“這種底層乍富的人，骨子裡透著極度的自卑。他對命運的偶然性有著病態的敬畏，所以必定極度迷信風水與所謂的黃道吉日。”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林楓的出生日期、星火助學網的成立日，以及他被崔雁萍破格提拔的那個關鍵會議日期，進行暴力拆解與交叉重組。她轉過身，從防水袋邊緣摸出一小塊不知從哪撿來的黑色炭筆，走向那面滿是溼滑青苔的磚牆。
憑著極其變態的過目不忘記憶力，她的手臂發力。炭筆在粗糙潮溼的牆面上劃過，發出“沙沙”的劇烈摩擦聲。藉著微弱的黃光，她迅速且極其精確地畫出了林楓書房保險櫃密碼盤的放大草圖。緊接著，她在其中幾個特定數字的位置上，重重地點下黑斑。
“他按這幾個鍵的頻率最高，邊緣留下了極難察覺的細微磨損。”簡衎冰冷的手指敲擊著牆面上的草圖，把虛無的心理側寫完美轉化為了肉眼可見的數字物理落點，“結合心理側寫的日期組合，盲區就被鎖死在這三組數字之內。”
到了第127天中午。
簡衎在一整面牆的塗鴉中，最終推匯出一組由極度虛榮與迷信糾纏而成的核心數字。
遊野坐在發燙的機箱前，將這組數字敲進底層演算法。原本需要海量算力強行衝撞幾個月的密碼盲區，被這把心理學的手術刀奇蹟般地繞過。螢幕上的進度條再次瘋狂跳動起來。
“這顯示器的色彩怎麼又暗下去了。”遊野盯著螢幕，隨口嘟囔了一句。
他看著那些如瀑布般傾瀉的高階亂碼逐漸被重組為可讀的賬務條目，指節習慣性地死死纏上了一段廢舊銅線，勒出了毫無血色的白印。他側過頭，看著靠在牆邊大口喘息的簡衎，對她那種彷彿能生生扒下權貴骨皮的人性拆解能力，感到了一陣直達靈魂深處的戰慄與敬畏。
第127天下午，豪華別墅內。
恆溫空調的冷風徒勞地吹拂著滿地狼藉。林楓雙眼通紅，如同一條被逼入絕境的瘋狗。他雙手舉起一個價值連城的清代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極其清脆的碎裂聲刺痛耳膜。
保險櫃底層的空曠告訴他，底牌已經徹底盡失。他立刻敏銳地猜到，是那個看似柔弱的黎初蔓竊取了日記本。被背叛的憤怒化作了極致的惡毒。他抓起桌上的加密電話，動用盤根錯節的利益網，下達了極其冷酷的絞殺令。不到十分鐘，黎初蔓母親所在的那家重症醫院的全部醫療賬戶被強行凍結，所有外逃的航空與鐵路通道被徹底切斷。他要把這隻金絲雀活活按死在沒有一絲氧氣的死衚衕裡。
與此同時，市局指揮中心。
機房的冷氣一如既往地強勁。許泊寧獨自坐在控制檯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大螢幕上，代表老城區版塊的區域已經徹底失去定位訊號，變成了一片漆黑。
轄區基層剛剛上報了幾份關於老城區廢棄管網異常用電的報告。許泊寧看著那些紅色的警告彈窗，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陰霾與興奮。他毫不猶豫地移動滑鼠，將這些足以暴露簡衎行蹤的報告直接壓下並銷燬。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簡衎被偷拍的側臉照片，用大拇指極其溫柔地擦拭著照片邊緣，極度享受這種扭曲的掌控感——只要讓她在無盡的絕境中陷入徹底崩潰，她最終就只能等待自己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
第127天傍晚，防空洞內。
上方原本只有水滴聲的通道里，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密集的軍靴踏步聲。那沉重的聲音順著通風管道沉悶地砸進地底，緊接著，是警犬極其亢奮的狂吠聲。
趙敬廷正帶隊在老城區的廢棄管網逐一排查。一束刺目的強光手電瞬間穿透頭頂的生鏽鐵柵欄縫隙，如同死神的鐮刀般掃進深淵。
千鈞一髮之際，遊野一把抓住簡衎冰冷的手腕，將她猛地按進最陰暗的一處積水死角。他寬大的脊背死死罩住她，把她完全擋在自己的陰影裡。
兩人的身體在極其逼仄的空間內緊緊貼在一起。積水的徹骨冰冷與對方灼熱的呼吸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危機吊橋效應下，簡衎聽著頭頂那幾步之遙的沉悶腳步聲掠過，心臟在胸腔裡如戰鼓般狂烈地跳動。
遊野伸出滿是機油味的大手，死死捂住簡衎的嘴，生怕她因為高燒的喘息漏出一點聲響。簡衎沒有掙扎。她的目光越過遊野的肩膀，死死盯著牆壁上的密碼草圖。她伸出冰冷的手指，在遊野粗糙的掌心裡，極其機械地一筆一劃寫下剛才推匯出的數字鏈。藉由這種極致理性的觸覺交流，她強行轉移著對死亡逼近的恐懼。
千鈞一髮躲過了物理搜捕，密碼盲區即將被攻克，但外界林楓對黎初蔓的單方面絞殺已經啟動，蟄伏地下的簡衎能否感知到遠方金絲雀的絕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