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女記者》第99章 防空洞中(1)

作者:葉不問着·5小時前

防空洞底部的惡臭淤泥沒過了簡衎的腳踝。第126天凌晨的黑暗像是一塊沉重而潮溼的鉛板,嚴絲合縫地壓在這個廢棄的地下世界裡。

簡衎的腎上腺素如退潮般急速抽離。她靠在那面長滿溼滑青苔的磚牆上,渾身早已被地表的暴雨澆得溼透。地下極度的寒冷開始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引發了不受控制的劇烈戰慄。

她的大腦無法抑制地反覆回放著幾十分鐘前的畫面:閣樓上那慘白的電弧瞬間照亮了暴徒猙獰的臉,以及皮肉被微弱電弧掃中燒焦時令人作嘔的焦糊味。生死一線的後怕直到此刻,才化作實質性的冰冷,如附骨之疽般侵襲而來。簡衎的牙齒在打顫,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裡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硬是將即將湧出喉嚨的呻吟聲給嚼碎、吞下,不留一絲軟弱。

遊野從泥水裡拔出腳,趟著水走到排汙豎井下方,雙手摸黑抓住了那個生鏽的鐵柵欄邊緣。粗糙的鐵鏽刮擦著他的掌心,他猛地用力一拉,“咔噠”一聲悶響,將這唯一連通外界的物理通道徹底反鎖。

“這水聞著有股死魚味。”遊野隨口說了一句毫無敘事功能的廢話。

他沒有理會角落裡發抖的簡衎,徑直走向防空洞深處那一堆如同小山般的廢棄工業垃圾。在黑暗中,他的雙手在那些散發著黴味和酸腐氣的破銅爛鐵中不斷摸索。手指觸碰到了一些粗糙的塑膠外殼和堅硬的金屬接頭。幾分鐘後,他拽出了兩塊外殼破裂、處於半受潮狀態的舊電瓶,以及一卷表面已經嚴重氧化的廢舊銅線。憑藉底層極客近乎肌肉記憶的手藝,他動作極其粗暴地用指甲剝開銅線的絕緣皮,將裸露的銅絲強行纏繞在電瓶的接線柱上。

伴隨著幾絲極其微弱的電火花輕響,一盞被接駁起來的破舊礦燈亮起了昏黃的光暈。這團微弱的光線驅散了周遭幾米的黑暗,在無垠的地下深淵裡,硬生生撐開了一小片安全的數字盲區。

燈光亮起的瞬間,遊野轉過頭。簡衎已經發起了高燒。她滾燙的額頭和泡在冰冷積水裡的雙腳形成了極其殘酷的溫差,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溫度。但她的雙臂依然如鐵箍一般,死死抱住那個裝有鱷魚皮日記本的防水袋。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盯著遊野,像是一頭被逼進死角的護食母豹,極具攻擊性。

到了第126天白天,防空洞內感覺不到任何日光的流轉,只有永恆的陰暗與潮溼。

簡衎忍受著胃裡因為飢餓而翻江倒海的絞痛,死死盯著那臺被遊野勉強拼湊起來的二手伺服器螢幕。遊野走到她身邊,手裡拿著僅存的半塊乾癟的壓縮餅乾和兩粒散裝消炎藥,遞了過去。他看著簡衎眼底近乎病態的偏執,又瞥見她蒼白臉頰上沾著的一大塊散發著臭味的黑色泥汙。

他下意識地伸出那隻骨節分明、常年纏繞著廢舊銅線的手,試圖用粗糙的袖口幫她擦去臉上的汙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簡衎皮膚的瞬間,簡衎如同一隻受驚的刺蝟般猛地向後一縮。她的後腦勺重重磕在身後的磚牆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別碰我,也別管我。”簡衎的語速放得極快,語調裡凝結著毫無溫度的冰冷,“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的死刑犯。”

這句極其絕情的話在逼仄的空間內迴盪。賀凜被黑診所鋼鋸截斷雙腿的慘叫聲還死死釘在她的腦膜上。她極度抗拒建立任何新的羈絆,更怕自己這具“災星”體質把眼前這個底層極客拖入萬劫不復的地獄。遊野的手僵在半空中,那雙有著被世界拋棄後冷漠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自嘲。他收回手,將餅乾和藥放在了發燙的機箱旁。表面的冷淡照顧,實則是這隻孤狼被那份瘋狂信仰觸動後的隱秘關切。兩人在這逼仄的空間內維持著高壓的荷爾蒙拉扯與刺蝟般的防備。

第126天入夜。

遊野敲擊鍵盤,將資料卡接入二手伺服器。然而,隨著讀取條的推進,螢幕上跳出的並不是單純的賬務流水,而是密密麻麻、如瀑布般重新整理的高階金融巢狀密碼。這些極其專業的數字盲區,猶如一道鐵壁,死死擋住了核心真相。

二手伺服器瞬間陷入了滿載窮舉的狀態。老舊的散熱風扇發出極其刺耳的“嗡嗡”轟鳴聲,整個鐵皮機箱因為超負荷運轉而劇烈震顫,熱浪一波接一波地湧出。沒過多久,主機板的邊緣就開始冒出絲絲縷縷刺鼻的焦黑煙霧,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電路板燒燬氣味。破譯陷入了徹底的停滯死局。

視線切回地面的第126天深夜,老城區邊緣的暗巷。

雨已經停了,但坑窪的石板路上積滿了水,倒映著偶爾閃過的昏暗路燈。

柴昆佝僂著脊背,那雙因為長期抽劣質煙而燻得焦黃的手指在半空中神經質地搓捻著。他滿臉堆起極其諂媚的笑,湊向對面大腹便便的基層協警趙敬廷。

“趙哥,那五百萬懸賞……你看這事兒……”柴昆嚥了一口唾沫。

“去你媽的!”因為閣樓抓捕失敗而憋了一肚子邪火的趙敬廷,反手就是一記重重的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在暗巷裡炸開。緊接著,趙敬廷抬起沉重的軍靴,狠狠一腳踹在柴昆的肚子上。

柴昆發出一聲變調的慘叫,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滿是泥水的髒水坑裡。沒等他緩過氣來,兩個穿著黑色背心的林楓手下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林楓下達了死命令,為了防止高層的搜捕風聲走漏,所有經手過訊息的底層耗材必須被徹底物理清洗。

打手們一言不發,從後腰抽出沉重的生鏽鋼管。

“砰!咔嚓!”

沉悶的打擊聲與清脆的骨折聲在死衚衕裡交織。短短幾分鐘,柴昆的手腳就被徹底打斷,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劇烈痙攣。打手們像拖死狗一樣,拽著柴昆的衣領,將他扔進了一個散發著令人作嘔酸臭味的垃圾堆深處。

柴昆趴在腐爛的菜葉和散發著惡臭的汙水中,大口吐著混有內臟碎塊的鮮血。他那隻斷了三根手指的右手,還在極其神經質地往褲兜裡摸索,死死抓住了那張沾著血的高利貸借條。

地下的防空洞裡,二手伺服器主機板冒出的焦煙越來越濃。硬體瀕臨燒燬,林楓的金融密碼如鐵壁般不可逾越,這本用命換來的帶血賬本難道要永遠埋葬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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