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女記者》第28章 峰迴路轉(2)

作者:葉不問着·11小時前

“哦?蘇茂林?”蔡冠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壓抑的驚疑,每一個音節都像被冰水淬過。“你確定?他和姓賴的……關係非常密切?”他追問了一句,身體也微微前傾,顯示出對這條資訊的極度重視。

“千真萬確啊老闆!下面很多人都這麼傳的!”陳景康斬釘截鐵地答道,臉上充滿了“揭穿真相”的急切和肯定。他必須讓這把火徹底燒起來,燒到足以遮蔽自己的錯誤。

蔡冠禧的目光從陳景康臉上移開,重新投向桌上的檔案,但眼神已變得深邃如潭,顯然內心正掀起巨大的波瀾。他手指的敲擊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指節在桌面上無聲的緩緩滑動。一個王傳福不足為懼,但如果蘇茂林代表譚何易也下了場……看來這潭水,遠比他想象得更深、更渾!平靜的水面之下,隱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渦和未知的暗礁!這場圍繞他仕途升遷的博弈,牽涉的勢力和陰謀,遠比一份內參文章本身所呈現的複雜百倍!

辦公室裡短暫的沉寂被蔡冠禧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打破。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的秤量,平靜得令人心寒,卻在陳景康耳中炸響驚雷:

“景康啊,”蔡冠禧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鋼針,釘在陳景康已然失血的臉上,“事已至此,你這個教育局長的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

“嗡——”一聲,陳景康只覺得一股血猛地衝上天靈蓋,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眼前甚至短暫地發黑,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保不住?!他賴以生存的核心位置,他經營多年的地盤,就這麼……沒了?!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蔡冠禧絲毫沒有理會陳景康瞬間崩塌的表情,只是如同陳述一個已經敲定的事實般繼續說著,語調平穩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市府那邊,老譚的動作很快,他們已經整理了不少‘材料’,矛頭直指你負責領域的‘亂象’和‘管理失責’。更麻煩的是,”他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他們已經向市紀委那邊打了招呼。這事,紀委書記向我彙報的時候,我暫時壓下去了。” 他強調“壓下去”三個字,彷彿在展示自己翻雲覆雨的手段。

蔡冠禧深諳馭下之道。冰冷的宣判之後,必須給一條看得見的活路,才能讓這個知道他不少“內情”的心腹在失勢後依舊對他死心塌地,甚至感恩戴德,成為他釘在古城區的又一顆可靠棋子。在關鍵時候拉一把,施以看似難以企及的恩惠,其效果遠勝於日常的千般照拂。

看到陳景康面如死灰、搖搖欲墜的樣子,蔡冠禧話鋒才如冰河解凍般稍緩:“眼下這個局面,總需要有人出來負責,平息內外影響。下次市委常委會,老譚那邊肯定會發難,提議罷免你,這是他們的目的。擋,只能是暫時的,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求變。”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彷彿在給予對方足夠的時間消化這滅頂之災中的一線生機。

“我考慮過了,”蔡冠禧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不容置疑的節奏,“教育局那邊你先退出來。準備一下,去鳳城區。”他清晰地說出這個地名,“擔任區委副書記。那裡發展勢頭不錯,也是老城區,位置很關鍵。”

陳景康原本絕望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一絲微弱的火星!區委副書記!這雖然遠離了教育口的豐厚利益,失去了局座的實權光環,但也絕不是一個毫無前途的深淵!這……難道是……?

蔡冠禧捕捉到了那絲微光,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個極其微小、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沉下心去做事。鳳城區張區長的位置,”他語帶深意地略微拖長了音,“明年市裡開‘兩會’(指人大、政協會議)前後,應該會有一個調整。到時候,機會自然就來了。眼前這一步先走穩,眼光放長遠些。”

“老……老闆!”巨大的劫後餘生的狂喜衝擊著陳景康,剛才還如墜冰窟的心臟此刻像被滾燙的熱流沖刷!絕境之中,老闆不僅沒有拋棄他,反而給他安排了一條“明降暗升”的青雲之路!由實權局長暫時退居區委副書記,看似挫折,但緊接著就是區長位置的鋪墊和承諾!這哪裡是懲罰?分明是更深遠的佈局和栽培!這種起死回生的“恩典”,在官場之中,簡直恩同再造!

激動、慶幸、無以復加的感激,混合著一種終於找到依靠的委屈,瞬間沖垮了陳景康的心理堤防。他再也控制不住,喉頭劇烈地聳動著,鼻尖發酸,眼睛瞬間紅透,熱淚洶湧而出,沿著他蒼白的臉頰滾滾而下,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甚至一絲難以自控的鼻涕也狼狽地淌了下來。他哽咽著,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擠出幾個完整的、帶著濃重哭腔的字眼:“謝……謝謝老闆!謝謝老闆的再造之恩!我……我陳景康這輩子……記……記住了!一定盡心盡力,絕不辜負老闆的提拔和……關心!” 他深深地、幾乎是九十度地彎下腰,身體因為激動和哽咽而微微顫抖。這一刻的涕零,是真心實意,也是對未來的臣服。這顆棋子的位置和方向,已經被徹底綁定了。

蔡冠禧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此刻卻激動得涕淚橫流的下屬,只是微微抬了下手,示意他無需行此大禮。他需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既要讓陳景康深刻感受到被掌控命運的強大力量,又要讓對方視自己為唯一的救贖者和引路人。這一手恩威並施、棄車保帥、安插暗棋的操作,算是初步達成了他的目的。古城區那邊,他需要放一個絕對“信得過”的人。當然,能否真正坐上區長的位置,還要看陳景康後續的表現和整個棋局的演變。他手裡的籌碼,從來不是一次性打光的。

辦公室裡瀰漫著蔡冠禧恩威並施後短暫的沉寂,但陳景康心中激盪的狂瀾尚未平息。感激涕零的情緒仍在沖刷著他,而在那激動之下,一種深諳規則的本能驅使他迅速採取了行動——那是投名狀的最後一塊磚。

“老闆的大恩大德,景康沒齒難忘!”陳景康的聲音哽咽未消,身體卻又向前微傾,右手極其自然地、幾乎是順著剛才鞠躬動作的慣性,滑進了西裝內袋。掏出來的,是一張薄如蟬翼、有銀聯標誌的、純黑色金屬卡片。

他眼神下垂,視線恭順地落在蔡冠禧寬大厚重的紅木辦公桌桌面一側空曠處,避開那些重要的檔案堆。那隻捏著卡片的手,動作幅度極小,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又像在進行某種隱秘儀式的供奉。那張承載著三十萬“心意”卡片,被輕而又輕地、悄無聲息地放置在了光可鑑人的桌面上。沒有信封,沒有言語,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氣息都沒有帶起,只有卡片與桌面接觸時幾不可聞的、短促到幾乎被忽略的“嗒”聲。

蔡冠禧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目光依舊落在桌面的某一摞檔案上,對那一方陡然多出來的黑色小物件視若無睹。他的眉宇間甚至都沒有動過一絲一毫,彷彿那只是一片誤落桌面的影子。直到那張卡片的微光在視野邊緣徹底靜止不動,他才像完成了某個必要的預設程式般,非常隨意地、幾乎是漫不經心地揮了揮夾著鋼筆的右手。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在驅趕一隻並不存在的飛蟲。

“好了,去吧。”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上位者的沉靜,波瀾不驚,“手上那些尾巴,抓緊時間處理乾淨,該掃掃,該埋埋。”他抬眼,目光終於落在陳景康臉上,但只是一瞬,深邃而銳利,“記住,別留把柄給別人。乾淨一點,別節外生枝。”這句“別留把柄”,既是提醒,也是命令,更像是為這次交易畫上的終極註腳——他收了這錢,就是同意保他過關,但前提是陳景康自己必須抹平一切可能被翻出來的舊賬。

“是!是!老闆您放心!我馬上回去辦!絕對乾乾淨淨!”陳景康的頭點得像雞啄米,心中的巨石彷彿隨著老闆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處理乾淨”而終於落地,同時又因那銳利的眼神而繃緊了最後一根弦。他再次深深躬身,倒退著幾乎是挪到了門口,才敢轉身出去。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書記辦公室裡那無形卻巨大的壓力隔絕開來。走廊裡,陳景康深吸了一口帶著微塵氣味的空氣,胸腔裡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迅速膨脹的慶幸感同時湧上。

他整了整稍顯凌亂的衣襟,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慣常的、略帶矜持的笑容,走向外間的秘書辦公室。老吳正眼觀鼻鼻觀心地在案頭忙著自己的事。

“好兄弟,”陳景康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圓潤,甚至帶著一絲輕鬆的暖意,“這次真是多虧您了!大恩不言謝!”他湊近老吳的辦公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男人間才懂的熱絡,“晚上?老地方?我安排幾個朋友,好好‘活動活動’,放鬆放鬆!”最後一句,他說得底氣十足,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微妙的得意。權力的退路已定,恐慌自然煙消雲散。

老吳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但最終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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