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教育局局長陳景康此刻正站在市委大樓的走廊裡,手握手機貼緊耳朵,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要將所有的謙卑和小心都透過電話線傳遞過去,聲音更是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吳秘書,您好!您看……蔡書記他現在方便嗎?我想……去向他彙報一下工作。”
電話那頭的書記秘書老吳,此刻正坐在外間辦公桌後。聽著陳景康這份幾乎能擰出水的“小心翼翼”,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這位陳大局長的來意,他心知肚明得如同明鏡。蔡家那個客廳裡,陳景康幾乎是常客,靠著他那位與蔡夫人攀得上同鄉的淵源,加上平日裡頗為“懂事”的走動,兩人的關係表面還算融洽。老吳甚至能想象出陳景康此刻在走廊裡踱步、擦汗的樣子——那份內參的威力,已經如寒霜般迫近了。
“陳局啊,”老吳的聲音保持著職業性的平穩,“書記他現在在辦公室。你稍等一會兒,我這就進去幫你問問,看書記有沒有時間見你。”他沒有給任何保證,但也沒立刻回絕。
“哎喲!那可太感謝兄弟了!”電話那頭的陳景康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語速都快了幾分,“我就在樓下等著,馬上到!馬上到!”
放下電話,老吳起身走向裡間那扇厚重的實木門。手放在門把上的瞬間,他卻遲疑了半分。眼下這個風聲鶴唳、考察組剛走、內參風波正盛的當口,老闆會不會見這個正處在風暴眼中心的陳景康?老吳心裡確實沒底。早晨老闆和考察組組長的談話結束了,但具體談了些什麼?老闆的心情如何?他只知道似乎談得還算平順,老闆回來時沒有雷霆之怒。他之前也盡忠職守地透過自己的渠道,把內參事件前因後果、尤其是牽涉到賴老闆和王傳福的部分,清晰明瞭地呈報給了老闆。這陳景康,此刻不啻於一個燙手山芋。
輕輕推門進去,蔡冠禧正埋首於寬大的辦公桌後,陽光透過明亮的落地窗灑在他面前堆積如山的檔案上。他眉宇間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整個人顯得異常沉靜。早上和考察組組長的談話情景還歷歷在目——對方依舊保持著禮貌和剋制,但話語裡那“注意影響,及時有效解決問題”的要求,卻像無形的鞭子懸在頭上。
“蔡書記,”老吳走到辦公桌側前方,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教育局的陳景康局長來了電話,想……現在就過來向您彙報工作。”他留意著蔡冠禧臉上任何細微的變化。
蔡冠禧依舊低著頭,視線未離檔案,筆尖甚至沒有停頓。幾秒鐘的沉默,空氣彷彿凝滯。就在老吳以為老闆會讓他找個藉口打發了事時,卻聽到一個異常平淡的聲音響起:“讓他過來。”
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語氣,完全出乎老吳的意料!沒有想象中的怒火,沒有焦慮的煩躁,平靜得像一泓深不見底的古井。這讓老吳更篤定,早上書記和考察組的溝通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順利些,至少沒讓書記當場下不來臺。老闆這涵養功夫,沉得住氣的城府,確實是能做大事的人!老吳心中暗歎,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景康幾乎是連走帶跑地趕到了書記秘書室外,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還有些急促。推開門看到老吳,他臉上立刻堆起一個幾乎是用力擠出來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吳秘!辛苦辛苦!”一邊說著,一邊幾乎是本能地動作起來——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沉甸甸、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極其自然地就往老吳手裡塞,嘴裡還不住唸叨:“兄弟,這陣子讓你費心了,一點心意!”
那信封的厚度,老吳用眼角一掃就能估出個大概——至少兩萬打底。要是平常,這種“心意”在老吳手下流轉自有它的渠道,兩人也頗有默契。但今天不一樣!老吳像是被燙了一下,下意識地微微側身避開遞來的信封,臉色也板了起來:“陳局,你這就過了!”話語帶著明顯的疏離。眼下這個當口,老闆對陳景康的態度不明,誰敢沾他這點“燙手的銀子”?
陳景康的笑容僵在臉上,但也只是一瞬。他立刻“心領神會”地轉了個彎,一步就跨到老吳的辦公桌前,熟稔地拉開一個最靠近自己的抽屜,不等老吳再說什麼,閃電般地把那個脹鼓鼓的信封丟了進去,啪嗒一聲合上抽屜,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阻攔。“哎呀,給兄弟添麻煩!”他打著哈哈,彷彿只是放了支筆進去。這種操作,輕車熟路。
老吳眉頭緊鎖,臉色更難看了幾分。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在這種地方拉扯糾纏,只是冷冷地說:“書記在等你,進去吧。”他側身讓開通往裡間辦公室的門。
陳景康深吸一口氣,整了整領帶,臉上重新武裝起十二分的鄭重,這才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蔡冠禧依然端坐在寬大厚重的辦公桌後,姿勢幾乎沒變。他埋首案牘,手中的鋼筆在檔案上流暢地划動著,沙沙作響。對陳景康的進入,彷彿毫無察覺。
陳景康的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辦公桌距離門口有幾米遠,中間隔著那片象徵著權力距離的寬敞地毯。蔡冠禧沒有指示他坐到會客沙發那邊,甚至沒有抬一下眼皮。這種無聲的沉默,如同冰錐一樣刺向陳景康,遠比拍桌子罵娘更讓人心驚肉跳。
他僵立在辦公桌前幾米開外,手腳似乎都找不到該放的位置。臉上剛才在門口強撐起來的笑容早已凝固、碎裂、消失無蹤,只剩下越來越白的面色和額角重新滲出的汗。幾次他喉嚨滾動,想開口叫一聲“蔡書記”,或者解釋兩句,可嘴唇嚅動了幾下,看著那位定海神針般紋絲不動的書記大人,看著那支在檔案上跳舞的筆尖,湧到嘴邊的話又被無形的巨大壓力生生堵了回去。
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辦公室裡只有鋼筆劃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牆上掛鐘秒針走動時發出的微弱“咔嗒”聲。每一秒的流逝,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無形地鞭撻著陳景康的神經。他的背部開始僵硬,小腿發酸,那份被刻意展示的、不容置疑的冰冷懲戒,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就這樣,像一個等待審判卻遲遲等不到錘音的木偶,孤立無援地釘在那裡。幾分鐘,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裡,被無限拉長了……
辦公室裡令人窒息的沉寂被一聲帶著明顯哭腔的稱呼打破。“老闆……”陳景康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犯了錯、卻又急於辯解的孩子,透著無法掩飾的委屈,甚至帶上了些許顫抖。這聲呼喚似乎耗掉了他所有強撐的力氣。
蔡冠禧彷彿剛從一場深沉的思考中被喚醒,緩緩抬起了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陳景康身上,帶著一種剛剛發現對方存在的審視:“哦?景康啊,你來了。”語氣平淡依舊,但之前的冰冷隔離感似乎解凍了一絲縫隙。
陳景康如同瀕死之人抓到了空氣,立刻急促而清晰地開始了他的“彙報”——焦點自然是風暴中心:禎州市電子工業學校。他將學校的運營情況做了極其簡要的概述,避重就輕,核心內容則是對賴老闆本人的“控訴”。在來此之前,他動用自己的關係網,已基本確認了內參的“元兇”正是那位退了卻沒休、影響力猶在的老市長王傳福,以及被逼急跳牆的賴老闆。這資訊成了他自救的浮木。
“老闆!”陳景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激憤,身體也微微前傾,彷彿急於澄清天大的冤屈,“這從頭到尾,就是王傳福!是他在背後使的絆子!他仗著過去的老面子,沒少在賴老闆身上拿好處,兩人暗地裡互通有無!我這按章辦事,依法履行職責,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這分明是藉著搞學校這點事,往您臉上抹黑,要砸您的金招牌啊!”他的語調抑揚頓挫,將“依法辦事”和“抹黑書記”這兩個點咬得極重,目光則死死鎖定蔡冠禧的臉,觀察著老闆神情最細微的變化。
蔡冠禧端坐如山,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潔的紅木桌面。陳景康這番情真意切(或者說演技逼真)的控訴,精準地吻合了他早先從老吳報告裡梳理出的判斷框架。他最初那點對市長譚何易是否直接下場的疑慮,此刻被王傳福這個老資格的攪局者形象壓了下去。是啊,老王頭為了維護老關係,為了那份可能存在的“謝意”,是有足夠動機在幕後操弄的。蔡冠禧臉上的線條似乎又柔和了一分,雖然依舊沒有什麼笑容,但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氣息消散了。
捕捉到這微妙的變化,陳景康的心臟猛地一跳!機會來了!他立刻像一個熟練的炮手,推出了第二發威力更大的炮彈。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挖掘到重大秘密的語氣:“而且老闆,據我所知,”他刻意頓了頓,彷彿在斟酌字眼,“這事兒恐怕還不止老王頭一個人……市政府的秘書長蘇茂林,我聽說啊,他也摻和進去了!他跟那個姓賴的,關係可是非同一般,私下裡來往非常緊密,據說在這件事的策劃上,也少‘幫忙’出主意!”陳景康說得煞有介事,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蘇茂林和賴老闆有沒有直接接觸,但這完全不妨礙他丟擲這枚炸彈——因為他太清楚蔡老闆最敏感的神經在哪裡了!打擊老市長或許只解一害,若能將矛頭指向市長譚何易的頭號心腹蘇茂林,甚至藉此順藤摸瓜指向市長本人,那才是真正的“投名狀”!
蔡冠禧前一刻還略有舒展的眉頭,驟然向中心狠狠一擰!兩道銳利的目光如同錐子般刺向陳景康,彷彿要在他臉上戳出個洞來!蘇茂林!這個名字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原本漸趨平靜的水潭!如果說王傳福是老對手的垂死掙扎,那麼牽扯到譚何易的頭號臂膀蘇茂林,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意味著鬥爭已經從陰溝裡的伏擊,升級到擺上檯面的派系傾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