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潔兒心裡其實並不贊成花錢發內參。她總覺得，這內參一旦發出去，難免會得罪市裡好幾個部門。王傳福畢竟已經不在位了，影響力終究有限，未必能鎮住局面。
她悄悄給盛海莉打了個電話——兩人是師大同學，關係一直不錯。
盛海莉在電話裡說，市有關部門確實有意卡著學校招生，但話說回來，學校新校區目前確實還不完善，沒達到招生的硬性條件。她建議，眼下最好還是先去主動溝通，看看能不能找到轉圜的餘地。
黃潔兒沒辦法，只好懇求盛海莉出面，幫忙去那幾個部門採訪問問情況。
盛海莉嘆了口氣，坦言這種新聞的報題在禎州都市報肯定通不過。不過她話鋒一轉，說自己有個朋友叫簡衎，是東方日報嶺南記者站的記者。東方日報是中央媒體，嶺南省管不著，或許可以請簡衎幫忙。
簡衎一聽這題材，覺得很有價值——如何扶持民辦教育、拓展落後地區勞動力流動空間，這些都是值得深入報道的話題。她當即分別向宋亮新和報社通聯部報了題。
宋亮新琢磨著，借這個機會敲打一下禎州市的有關職能部門，也不是什麼壞事，便同意了簡衎的採訪申請。
中組部幹部考察組在禎州的考察行程已近尾聲，只待次日返京作最終彙報。這份難得的順利感，卻在那晚被一通緊急電話徹底擊碎。
考察組組長剛回到下榻的賓館房間，手機便突兀地響起。接起電話，上級領導急促而嚴肅的聲音傳來，領導說最新一期《國內動態清樣》上那篇名為《潛規則讓禎州民企陷入困境 對破壞營商環境行為必須“零容忍”》的文章。文章矛頭直指禎州民營教育領域長期存在的“吃拿卡要”亂象，嚴重程度令人側目。更關鍵的是，電話裡的指令斬釘截鐵：“文章已經引起中央分管領導的關注和批示，必須就文中反映的問題，立即與被考察物件蔡冠禧同志進行一次嚴肅談話！”
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到了市委書記蔡冠禧耳中。蔡冠禧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他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去，面沉如水，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那雙平日裡透著精明和掌控力的眼睛，此刻噴射著難以置信和熊熊怒火。這哪裡是什麼考察收尾？分明是在他晉升的關鍵節點，在他背後狠狠捅了一刀！那篇該死的文章，標題裡“潛規則”、“陷入困境”、“零容忍”幾個大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在他心上。這不僅僅是在否定他主政禎州幾年來的努力，更像是對他個人能力和清譽的直接質疑，無異於公開的羞辱！
“老吳！”蔡冠禧猛地一掌拍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炸開，桌上的茶杯蓋都彈跳了一下，水漬濺落。“給我把那期《國內動態清樣》找來！要最新的那期！立刻！馬上！”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著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秘書老吳早已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聽到召喚幾乎是屏著呼吸推門進來的。他二話不說，迅速地從一個標著“內部參閱”字樣的保密檔案櫃裡取出那份薄薄卻重逾千鈞的最新期刊，小心翼翼地放在蔡冠禧面前寬大的桌面上，沒敢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潛規則讓禎州民企陷入困境 對破壞營商環境行為必須“零容忍”》——映入眼簾的粗黑體標題，徹底點燃了蔡冠禧強壓的怒火。“混賬！”他低吼一聲，猛地拍案而起，巨大的力道震得桌面嗡嗡作響，那份檔案也被掀飛了一角。他抓起清樣，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紙張被捏得沙沙作響。一行行掃過文中描述的那些關於“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關於各種名目的“贊助”、“攤派”、“關係費”的描述，尤其是詳細提及禎州市電子工業學校賴老闆如何被多方擠壓、不堪其擾的經歷……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著他。
“否定！這是赤裸裸的否定！是對我過去幾年所有辛苦的抹殺！”蔡冠禧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卻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暴怒，讓他頭皮發麻。太巧了！實在太巧了！考察組明天就要走，《清樣》就送到了上面，這絕非巧合！
一個名字，一個最有可能、也最不願去深想但又無法擺脫的名字，猛地撞進他的腦海——譚何易！
市長譚何易！這個一直與他貌合神離、在多個領域存在政策分歧的老對手！最近幾次常委會上關於招商引資和地方保護問題的爭執還歷歷在目。譚何易向來被本地的一些人視為靠山……而且以他的地位和人脈，完全有可能接觸到核心內參渠道甚至影響供稿方向。是不是他？他是不是就等著這一刻，在我即將上位的關鍵時候遞出這把淬毒的匕首？！
“老吳！”蔡冠禧猛地抬起頭，銳利如刀的目光刺向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的秘書。“這件事，絕沒那麼簡單！”
“第一，馬上給我查！動用一切能用的渠道，務必以最快速度查清這篇文章的原始線索究竟是怎麼捅到那個通訊社去的！背後站著的是誰？哪隻黑手伸出來的？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我要知道源頭！”他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第二，重點查文中提到的那個關鍵人物——禎州市電子工業學校，那個姓賴的老闆！把他的背景給我翻個底朝天！他的靠山是誰？他在本地圈子裡都跟誰有過節？又是跟誰走得特別近？他跟市長那邊有沒有過什麼特別的接觸？還是說，只是碰巧被人當槍使了？所有關聯細節，一點都不能漏掉！”蔡冠禧用手指用力點了點桌上那份罪魁禍首，“我絕不允許有人躲在暗處，用這種下作的手段算計我，汙衊禎州的工作！”
老吳面色凝重，飛快地點頭應承：“明白，蔡書記！我馬上去辦！”他深知事情的嚴重性和緊迫性，轉身便腳步匆匆地離開了辦公室，去執行書記下達的死命令——找出那個藏在《清樣》背後、企圖斷送書記前程的黑手。
辦公室裡只剩下蔡冠禧一人。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籠罩在夜色中的禎州城，霓虹閃爍，萬家燈火。然而此刻映在他眼中，卻再無半點溫情與成就，只剩下一片被陰雲籠罩的、充滿陷阱的黑暗戰場。他的身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寒意。暴怒之後，是決絕的反擊。
那份攪動禎州政壇風雲的《國內動態清樣》，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市長譚何易的案頭。
譚何易合上手中的那份“內部參閱”，順手將它輕輕放在桌角，動作極其自然，彷彿只是看完了一份尋常工作簡報。然而，在他波瀾不驚的面容之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卻如溫熱的泉水，悄然流遍全身，熨帖著每一個毛孔。
“真是妙啊……”他嘴角的肌肉幾乎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一個念頭在心底翻騰。撰寫這篇文章的人是誰？他一時還摸不清，但這並不妨礙他欣賞這“神來之筆”的效果。雖然單憑這一篇內參，恐怕還不足以真正撼動蔡冠禧向上攀爬的根本路徑，但其威力已然顯現——這無疑是一記精準且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蔡冠禧的臉上！尤其是在中組部考察組還在禎州、這種極其敏感的時刻被點醒談話，無論結果如何，老蔡在上面的形象已經蒙塵了。“丟面子”三個字在官場，分量可不輕。這份內參，就如同在蔡冠禧光鮮政績的畫卷上，恰到好處地點染了一筆刺眼的汙漬，足以讓某些關鍵人物在心中給他悄悄打個問號。這份“小驚喜”，來得正是時候。
“篤篤篤……”輕緩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譚何易的聲音平穩如常。
市政府秘書長蘇茂林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慣有的審慎與恭敬。
譚何易目光落在蘇茂林臉上，沒有寒暄，指尖輕輕點了點放在桌角的那份《清樣》，語氣隨意卻帶著探究：“老蘇啊，看到這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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