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鏽的水龍頭髮出空洞的嘯叫。緊接著,刺骨的冷水砸在佈滿黃色水垢的瓷盆底,濺起一陣帶著濃烈漂白粉與泥腥味的水霧。
禎州清晨的氣溫很低。簡衎站在路邊公廁的洗手池前,把右臂直接按在水流下。沒有任何緩衝,任憑自來水粗暴地衝刷著那條被倒刺生生拉開的血槽。翻卷的皮肉在冷水的刺激下泛出毫無生氣的慘白色。
昨晚暗巷裡的那個瞬間如同烙印般死死刻在她的腦海裡。漫天暴雨,黑色紅旗車,半降的車窗,還有吳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透過那副金絲眼鏡,簡衎本能地捕捉到了對方那種極度精密冷酷的算計,以及一絲居高臨下的悲憫。那股高維權力像一柄無形的鐵錘,瞬間砸碎了必定見血的死局,卻也向她殘忍地展示了這個世界運轉的底層邏輯——所有的正義如果想要活下來,必須依附於更強大的刀柄。
簡衎死死咬住下唇,牙齒陷進肉裡。她用左手扯過一卷劣質的醫用繃帶,將一端咬在嘴裡,另一端繞過流血的右臂,猛地收緊。粗糙的紗布纖維劇烈摩擦過開放性創口,這種極限的物理劇痛瞬間切斷了她身體因後怕而產生的生理性戰慄。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眼神徹底冷硬下來,不帶一絲溫度。
上午九點,簡衎帶著染血的外套,推開了東方日報駐禎州記者站的大門。
原本因為早間報題而嘈雜不堪的大平層辦公區,在玻璃門被推開的那一秒,彷彿被切斷了電源。死寂。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翻閱報紙的聲音停了。幾個正端著馬克杯湊在一起閒聊的資深記者,立刻低下頭,目光緊緊盯著杯子裡漂浮的茶葉末,匆忙散開。沒有人看她,更沒有人出聲打招呼。
簡衎目不斜視地穿過過道,皮鞋踩在廉價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微響。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她隨手拉開椅子,椅背的滾輪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電腦螢幕是黑的。她彎下腰,手指順著機箱背部的介面摸索,指尖觸到了一截垂軟的塑膠線皮。辦公網路的物理網線已經被拔除了。
本土派那張無死角的軟性封殺網已經悄然落下。他們根本不需要動用明面上的暴力手段,只需要讓站裡所有的“聰明人”知道她是個惹了禍的瘟神,就能讓她在這座大樓裡寸步難行。
同一時間,卓躍建工的頂層辦公室內,空氣渾濁得讓人作嘔。
菸灰缸裡堆滿了扭曲的菸蒂。閻鋒靠在真皮沙發上,夾著煙的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一夜未眠,他只要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是昨晚巷口那聲極輕卻極具摧毀力的冷哼。
“鋒哥,外圍的兄弟都查遍了,真沒看清車牌。那雨太大了……”手下站在辦公桌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閻鋒抓起桌上的半截菸灰缸,狠狠砸在牆上,發出爆裂的巨響。半小時前,他剛向上級彙報了昨晚遇到省委車隊受阻的情況。電話那頭,他被上家罵得狗血淋頭,上面根本不聽他關於“神秘大佬”的解釋,只當他是辦事不利在推脫責任。
“去,”閻鋒猛地站起身,眉骨上的刀疤扭曲得異常猙獰,“給老子把那個女記者盯死。只要她敢離開記者站半步,直接按死!”
記者站內,死寂的氛圍被幾聲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打破。
顧星澤拿著一盒創可貼,從對面的隔斷繞了過來。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同儕的關切,又帶著一點不著痕跡的試探。
“簡衎,你手怎麼弄的?我這有創可貼。”他壓低聲音,把小紙盒推到桌面上,“昨晚……你沒出什麼事吧?那雨下得太大了。”
簡衎拿起一塊幹抹布,正專注地擦拭著鍵盤上的灰塵。她停下動作,側過臉看著他。
“吃早飯了嗎?”她突然問了一句。
顧星澤愣住了,準備好的試探話術卡在喉嚨裡,“啊?那個……沒吃。街角那家包子鋪今天沒開門。”
“哦。”簡衎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拆開創可貼的包裝紙。“昨晚太黑,跑的時候摔了一跤。”她嘆了口氣,語氣裡透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懊惱與疲憊,“倒黴透了。相機磕在水泥管上,鏡頭裂了,連底片倉都進了水。全廢了。”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真相凝視悄然開啟。她敏銳地捕捉到顧星澤的右肩微不可察地向下沉了半寸——這是一個典型的高壓釋放微動作。他的呼吸頻率在這一秒放緩了,眼底那抹緊繃的審視迅速被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所取代。
“人沒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顧星澤連聲安慰,甚至還順手幫她把桌上的廢紙扔進了垃圾桶。
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天衣無縫。簡衎強忍著胃裡泛起的反感,將計就計地用半真半假的謊言暫時穩住了對方。
顧星澤走後,簡衎低頭整理被翻得凌亂的抽屜。在桌腿的陰影處,她看到了一支沾著灰塵的老式鋼筆。
那是昨天她放在桌面上的。那群人翻找底片時,粗暴地將它掃落在了地上。簡衎彎腰將鋼筆撿起來,手指緊緊攥著冰冷的金屬筆冠,拇指一點點摩挲著上面掉漆的紋路。
金屬的冷硬觸感順著指尖傳來。父親當年含冤而終的面容在視網膜上閃過。這細微而堅硬的觸感,化作了一層最堅固的盔甲,讓她徹底摒棄了對同事和體制僅存的那最後一絲幻想。
“簡衎,來一趟辦公室。”站內擴音器裡傳出主編略帶沙啞的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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