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徹底傾盆而下。
外圍的高坡上，廢棄建材堆積如山。一輛熄火的破舊摩托車停在雨幕中。賀凜跨坐在車座上，嘴裡嚼著一塊廉價的薄荷糖。他本是個在老城區收廢品的痞子，今天卓躍建工清場，他只是躲在這裡看個熱鬧。
剛才那個外地女記者被追著跑進廢棄廠房時，賀凜就在斜上方的通風口看著。他親眼看到那個衣著乾淨的女孩為了死死護住懷裡的單反相機，右手臂在翻過一道鐵絲網時，被生鏽的倒刺生生拉出了一條深可見骨的血槽。
鮮血順著她蒼白的手腕流進泥水裡，但她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來，眼神冷靜得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那是一種近乎信仰的純粹。這種東西在禎州這片爛泥塘裡，稀缺得讓人害怕。它狠狠擊中了賀凜麻木的神經。
“操……”賀凜低罵了一聲，把嘴裡沒化完的薄荷糖咬得粉碎。他鬼使神差地發動了摩托車，沿著高處的外圍平臺尾隨了過去。
暗巷深處，雨水如同瀑布般沖刷著粗糙的牆面。簡衎無路可退。
卓躍建工的暴力頭目閻鋒停在距離她三米遠的地方。他身後跟著四個穿著黑色背心的精銳打手，把本就狹窄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閻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裂開嘴笑了。他的右邊眉骨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隨著笑容扭曲起來。
“跑啊？怎麼不跑了？”閻鋒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那個……哎，算了，不重要。外地來的吧？在這片地界上，你這種拿命護東西的蠢貨，活不過三天。”
他抬起手，將那根沾著不知是誰鮮血的鋼管在掌心敲了敲，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這東西，是要用來敲骨頭的。先敲右手，再敲左手，然後再一根一根砸碎你的手指關節。到了那一步，人就廢了。你這雙手，既然喜歡亂拍東西，以後就別要了。”閻鋒的話語裡滿是將人命物化的黑道行話。
面對絕對的物理壓制，簡衎的背緊緊貼著冰冷粗糙的死牆。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流進眼睛裡，她連眨都沒眨一下。
“相機我可以給你們。”簡衎突然開口，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沙啞。
“哦？現在懂事了？”閻鋒嗤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簡衎的手指以極快的速度按下了相機底部的電池倉卡扣。只聽極輕微的一響，一小枚黑色的微型記憶體卡彈了出來。
她迅速將記憶體卡捏在指尖，仰起頭，直接將其塞進了嘴裡，用舌頭死死壓在下顎的軟肉下方。卡片的塑膠邊緣極其銳利，瞬間刮破了舌腔脆弱的黏膜，一股濃烈的鹹腥血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做完這個動作，她的眼神變得極其冰冷，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閻鋒。那是一個準備好迎接骨斷筋折的毀滅，也絕不交出底線的眼神。極限的絕望感在這條死巷裡被拉到了極致。
腳下的一灘泥水裡，漂浮著半個不知道誰丟棄的煙盒。
閻鋒愣了半秒，隨即勃然大怒。“你找死！”
他猛地舉起鋼管，帶著凌厲的風聲，朝著簡衎的右臂狠狠砸了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聲極其尖厲刺耳的流氓哨聲突然從右側的牆頭廢墟後炸響。緊接著，一大串沉甸甸的廢舊黃銅鑰匙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重重地砸在了巷子上方的生鏽鐵皮雨棚上。
巨大的金屬碰撞聲在迴音極大的暗巷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這突如其來的噪音製造了極短暫的混亂。閻鋒的動作出現了兩秒鐘的條件反射式停滯。他本能地收住力道，猛地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躲在廢墟後的賀凜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他又往嘴裡塞了一顆薄荷糖，大口嚼碎，藉著清涼的刺痛感掩飾自己因為強出頭而顫抖的雙手。
正是這極其寶貴的兩秒真空期。
一輛掛著省委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因為前方主幹道被卓躍建工的土方車封路，被迫從側面的小道繞行，恰好停在了這條暗巷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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