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編辦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門被猛地推開，實木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鈍響。
剛剛過去的十分鐘裡，那篇直達天聽的《國內動態清樣》猶如一顆當空引爆的深水炸彈，其衝擊波瞬間反噬了整個東方日報駐禎州記者站。主編臉色慘白，額頭上佈滿冷汗，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椅，而是死死捏著那部剛被總社和地方宣傳口連環轟炸過的手機，胸口劇烈起伏著。
整個公共辦公區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了。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依然在盡職盡責地往外吐著冷氣，打在簡衎裸露的後頸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周遭原本嘈雜的鍵盤敲擊聲、翻閱報紙的聲音，突兀地、整齊劃一地停了。資深記者們不約而同地低下頭，目光緊緊盯著自己桌面上的水杯或檔案。他們偶爾用餘光掃向簡衎的方向，那是一種極度避之不及的眼神，彷彿在打量一具即將從大樓裡消失的死屍。
簡衎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她將右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裡，指肚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老式鋼筆。金屬筆冠冷硬而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的神經末梢傳來，像是一劑強效鎮定劑。她以一種絕對冰冷的姿態，旁觀著這場因她而起的職場地震，靜靜等待著對面的下一步落子。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顧星澤從茶水間的方向走了過來。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乾淨白襯衫，雙手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咖啡，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壓抑著激動的微笑。
“那個……呃，簡衎。這杯是熱拿鐵。少糖。”顧星澤拉開簡衎旁邊的椅子坐下，將其中一個紙杯推到她面前。
紙杯外壁沒有隔熱套，滾燙的溫度瞬間透過紙板傳了出來。簡衎伸出雙手，指尖剛觸碰到杯壁，便被燙得微微發麻。
“謝謝。”她輕聲說。
“剛才主編那臉色……真是嚇死人了。”顧星澤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試圖拉近物理距離，“不過說實話，你太牛了。雖然大家都不敢吱聲，但我懂。那篇內參是不是你……”他故意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帶著崇拜意味的留白。
簡衎捧著咖啡杯，沒有接茬。
顧星澤見狀，極其自然地切換了話題：“其實，我剛才接到了一個熟人的線報。你昨天去老城區，不是一直在找土方車違規轉移的證據嗎？二手家電市場那邊，藏著一個叫藍夏的深層線人。她親眼見過土方車的夜間轉移路線，甚至手裡還有底單。”
“二手家電市場？藍夏？”簡衎的目光在紙杯上升騰的熱氣中閃爍了一下。
“對，千真萬確。”顧星澤的語氣更加急促了些，“這絕對是個大獨家。不過那個地方魚龍混雜，全是地痞流氓。你如果要去，千萬得小心點。”
就在他說出這幾句話的瞬間，簡衎的絕對共情與真相凝視無聲開啟。
周遭的一切雜音在簡衎的腦海中迅速褪去。她的視線越過顧星澤那張看似真誠的臉，精準地落在了他端著另一杯咖啡的右手上。顧星澤的食指和中指，正貼在紙杯的外壁上，極其規律地、不自覺地敲擊著。
兩短一長，一短一長。
那是一個人在極力掩蓋內心真實情緒、處於極度緊張的待命狀態時，試圖透過微動作釋放壓力的摩斯電碼式痙攣。這種頻率輕微卻刻板，像極了毒蛇吐信前的肌肉震顫。更致命的是，簡衎捕捉到了他眼底最深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殘忍算計。
這根本不是什麼獨家線索，這是禎州本土派為了物理抹除她，而精心炮製的死亡誘餌。
“最致命的陷阱，往往裹著最甜美的關心。”簡衎在心底冷冷地做了結案陳詞。
但她的臉上卻立刻浮現出一種毫無防備的興奮，甚至因為過度感激而顯得有些侷促。“真的嗎？顧前輩，太感謝你了。你不僅冒著風險給我送線索，還這麼幫我。”她緊緊握住那杯滾燙的咖啡，“那個藍夏在市場的哪個位置？我現在就去核實。”
“南區廢舊電視牆後面，第三個攤位。她染著黃頭髮。”顧星澤眼底的戒備徹底散去，暗自鬆了一口氣，以為自己天衣無縫地完成了任務。
簡衎沒有再廢話。她抓起椅背上的灰色外套，將那臺備用的微型錄音筆塞進口袋，快步走出了冰冷的辦公區。
顧星澤坐在原位，目送著簡衎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門外。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眼神變得漠然而麻木。他站起身，將那杯聲稱“特意買來慶祝”的熱拿鐵，原封不動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褐色的液體濺了出來，染髒了透明的塑膠內袋。
同一時間，記者站大樓對面的街角。
初秋的陽光極其刺眼，帶著揮之不去的燥熱。賀凜跨在一輛破舊的雅馬哈摩托車上，嘴裡狠狠嚼著一塊劣質薄荷糖。薄荷的刺痛感在舌尖化開。
他眯起眼睛，看到簡衎一個人從大樓裡走了出來。她換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衝鋒衣，腳步極快。賀凜握住機車離合器的左手本能地收緊，他想踩下打火杆，跟上去護著這個昨天在死巷子裡寧折不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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