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天黃昏。
禎州市上空的天色像是一塊被髒抹布擦過無數次的毛玻璃，夕陽呈現出一種如同舊血跡般的暗紅色，沉沉地壓在老城區的建築輪廓上。
簡衎提前半小時潛至了二手家電市場的外圍。她沒有立刻進入那片地形猶如迷宮般的腹地，而是站在對街一棟待拆遷的二樓陽臺上，居高臨下地冷眼俯視著下方。
空氣中充斥著極其刺鼻的松香水味，以及常年散不去的機油與鐵鏽的混合氣味。這種市井特有的粗糲氣味黏附在呼吸道里，令人本能地感到壓抑。
市場裡表面上看起來喧鬧異常。三輪車的喇叭聲、攤販討價還價的叫罵聲混雜在一起。但簡衎的直覺在第一秒就過濾掉了這些偽裝的背景音。她嗅到了空氣中一絲不同尋常的肅殺感。幾個在路口擺攤修電風扇的學徒，半個小時裡連一個螺絲都沒擰進去，目光卻總是若有若無地掃向市場唯一的南側入口。
簡衎的視線最終鎖定在南區廢舊電視牆旁的一個攤位上。
那是個染著劣質金髮的年輕女人，正是顧星澤口中的線人——藍夏。
藍夏顯得極度焦躁。她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粗布圍裙，右手不斷地將一枚劣質的一元硬幣拋向空中，再接住。“叮——叮——”硬幣清脆的撞擊聲在雜亂的環境中顯得極有穿透力，一下下敲擊著繃緊的神經。
簡衎順著殘破的樓梯走下，穿過泥濘的馬路，徑直走向那個攤位。
“老闆，看貨啊？還是出舊家電？”藍夏的餘光瞥見了簡衎。那隻拋硬幣的手猛地停住，將硬幣死死攥在掌心。她立刻換上了一副市井油滑的笑臉，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迎了上來，“呃……你是簡記者吧？顧哥介紹來的。”
簡衎沒有表情。“東西呢？”
“有的，有的。”藍夏壓低聲音，四下張望了一番，從圍裙底下摸出幾張模糊的相紙，在簡衎眼前快速晃了一下。“你看，這就是那天晚上土方車出城的假賬目照片。不過啊，大料和原件都在裡面的庫房。這外面人多眼雜，咱們往裡走說？”
藍夏一邊說著，一邊向後退，試圖將簡衎往市場深處那條堆滿廢棄雙缸洗衣機的死巷子裡引。
簡衎的腳底像生了根，沒有移動半步。
真相凝視在此刻無聲開啟。
她的目光像兩道冰冷的手術刀，從上到下將藍夏徹底解剖。嗅覺和聽覺的細節在腦海中瘋狂拼湊。簡衎聞到藍夏身上有一股極其濃烈的、廉價的茉莉花香水味。這股香味試圖拼命掩蓋她指甲縫裡常年洗不掉的酸臭機油味，透出一種對“乾淨生活”近乎病態的渴望。
藍夏的右手在發抖，大拇指死死摳著那枚硬幣的邊緣。
更致命的是，藍夏右側圍裙的口袋並沒有拉嚴。隨著她粗重的呼吸，露出了一截厚實信封的紅角。那是禎州地下賭場和閻鋒手下發黑錢時特有的紅邊包裝信封。
“裡面？裡面有什麼？”簡衎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藍夏愣了一下，乾笑道：“原件啊。你這人怎麼磨磨唧唧的，到底要不要？”
“信封裡的錢，是閻鋒給你的買命定金吧？”
這句話如同一把長滿鐵鏽的鈍刀，沒有絲毫阻滯地捅進了藍夏掩飾得極好的軟肋裡。
藍夏臉上的假笑瞬間僵硬了。她手裡的硬幣“吧嗒”一聲掉在地上，滾進了腳下的一灘泥水坑裡。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閻鋒，我不認識！你不看拉倒！”藍夏結結巴巴，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甚至本能地想直接轉身逃跑。
簡衎往前邁了一大步，將兩人的物理距離壓縮到極限的半米之內。
“你噴這麼濃的香水，是想掩蓋這爛泥坑的味道，對吧？”簡衎的聲音冰冷至極，不帶一絲人類的溫度，“你做夢都想賺夠一筆錢，離開這個隨時會死人的破市場，去市中心開一家乾乾淨淨的手機店。但是，這筆黑錢你賺得燙手。你以為閻鋒事後會留一個活口做見證人嗎？”
簡衎死死盯著藍夏劇烈震顫的瞳孔：“拿去買棺材，還是拿來買張離開這爛泥坑的船票？”
藍夏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胸口劇烈起伏。她引以為傲的市井狡黠，在這個清冷女人的極限心理碾壓下，被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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