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夜色像一塊吸飽了機油的破麻布,沉甸甸地壓在廢棄砂石廠的上空。
第7天黃昏。簡衎站在一家散發著刺鼻橡膠味的破舊修車鋪前,手裡攥著兩沓用報紙包著的現金。修車坑裡,賀凜正費力地擰著一個生鏽的螺母,滿手黑泥。
“我再說一遍,”賀凜吐掉嘴裡的菸頭,用沾滿油汙的袖子蹭了蹭額頭的汗,“那地方是卓躍建工的腹地,閻鋒的狗腿子在那兒圍成了鐵桶。你給我這錢,也得我有命花。”
簡衎沒有說話。她將手裡的報紙包隨手扔在滿是油汙的操作檯上,“啪”的一聲悶響。緊接著,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帶著左鋒體溫的管網手繪圖,在賀凜眼前抖開。
“你抽菸的手在抖。”簡衎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直接切開了賀凜的偽裝,“你怕閻鋒,怕這輩子都在這爛泥坑裡打滾。這圖上標註了盲區,外加這些錢。你現在退出,連這輩子唯一一次不當狗的機會都沒了。”
賀凜死死盯著那張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猛地直起身,將手裡的扳手狠狠砸進工具箱裡:“操,上車!”
前往城郊的路上,車廂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賀凜開著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納,時不時用粗鄙的葷段子試圖打破這種壓抑:“我說簡記者,你們這些城裡人是不是都喜歡找刺激?那破砂石廠裡除了石頭就是狗屎,你上那兒能拍出個花來?”
簡衎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的絕對共情已經開啟,在逼仄的空間裡,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賀凜每一次換擋時肌肉的緊繃,以及他眼底那種對即將發生之事的恐懼與隱秘的狂熱。
“專心開車。”她冷冷地吐出四個字,“如果被探照燈掃到,我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同一時刻,三十公里外的郊區廢棄紡織廠。
傾盆大雨已經停歇,泥濘的空地上,十幾輛黑色越野車像蟄伏的野獸。閻鋒站在二樓沒有玻璃的窗戶前,手裡夾著一根快要燃盡的雪茄。
“鋒哥,這都幾點了,連個鬼影都沒見著!”一個小弟哆嗦著抱怨。
閻鋒的眼神像毒蛇一樣陰冷。他突然一腳踹翻了旁邊的一個廢油桶,巨大的回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媽的,中計了!那婊子在耍我!給我上車,回城!”
暴怒的吼聲中,車隊引擎轟鳴,撕裂了郊區的夜色,瘋狂地向著老城區的方向狂飆。
而此時的簡衎和賀凜,已經猶如幽靈般摸到了廢棄砂石廠的外圍。
高功率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像死神的鐮刀,在荒涼的空地上來回掃射。空氣中瀰漫著砂石粉塵的乾燥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簡衎趴在一個廢棄的土堆後,藉著微弱的月光,死死盯著那張管網圖。她的視線在現實地形與圖紙線條間飛速切換。“探照燈掃過西側盲區需要十五秒,那裡有一條廢棄的通風管道,直通主樓二層。”
“你瘋了?”賀凜壓低聲音吼道,“那管子多粗?要是卡在裡面……”
“十二秒。”簡衎沒有理會他的抱怨,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光柱移開的瞬間,兩人同時竄了出去。賀凜的動作極其敏捷,像一隻常年在垃圾堆裡討食的野狗。簡衎緊隨其後,在光柱即將掃回的最後一秒,兩人險之又險地鑽進了那條滿是鐵鏽的通風管道。
管道里悶熱異常,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濃烈的鐵鏽味。他們艱難地蠕動著,最終從二樓財務室的通風口翻滾而出。
財務室極其簡陋,只有幾張破舊的辦公桌和一個巨大的鐵皮櫃。
簡衎沒有片刻猶豫,從頭上拔下一根備用髮夾。在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中,鐵皮櫃的鎖頭被利落地撬開。底層暗格裡,赫然放著一摞厚厚的賬本。
她迅速掏出單反相機,調高感光度。相機螢幕微弱的熒光映亮了她佈滿冷汗卻極度專注的側臉。她強忍著手抖,飛速翻閱著那些記錄著違規轉移資金的賬冊初稿,“咔嚓、咔嚓”的快門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決定性的一刻。
窗外突然車燈大作,刺目的遠光燈像一把利劍,粗暴地撕裂了黑暗,直接掃入二樓財務室。
簡衎的動作猛地僵住。她緩緩轉過頭,瞳孔驟然收縮。
下方,閻鋒帶著精銳主力殺回,悍馬車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大門。震耳欲聾的狗吠聲與幾十根鋼管拖在地上的刺耳摩擦聲,瞬間包圍了整棟辦公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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