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黃昏，禎州市上空的天色被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路燈提前亮了起來。
確認閻鋒的主力已經被那條假情報死死釘在郊區荒野後，簡衎如同幽靈般滑入了老城區。沒有了卓躍建工那些穿著新膠鞋的外圍眼線，原本防守森嚴的舊城改造辦大樓外圍，此刻空空蕩蕩。
大樓正門緊閉，只有三樓右側盡頭的一個視窗還亮著昏黃的白熾燈光。
簡衎站在馬路對面的樹影裡。大腦內的邏輯推演在兩秒鐘內完成閉環：臨近下班時間，整個大樓只有那個位置的燈亮著。結合之前從廢棄機修倉庫裡偷聽到的隻言片語，以及最近市裡催促工程進度的檔案，那個常年捱罵、被當做耗材的測繪員左鋒，此刻必然正在獨自加班，替趙敬廷修改那些見不得光的測量資料。
簡衎壓低了棒球帽的帽簷，悄然繞過正門，精準地避開了大門口那個閃爍著紅光的攝像頭，滑入了這棟大樓背後一條狹窄逼仄、堆滿建築垃圾的後巷。她靠在一面發黴的紅磚牆上，如同一個沒有任何生命體徵的死物，靜靜地守株待兔。
在不遠處的街道拐角，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安靜地停在陰影裡。
車廂後座，地下掮客裴淵正靠在真皮座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前排的手下轉過頭，壓低聲音彙報道：“老闆，舊城改造辦周邊的兩個主路口監控，剛才出現了大約四十秒的黑屏。是人為的物理遮擋。”
裴淵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他那雙總是帶著三分譏誚的眼睛裡，罕見地閃過一絲戲謔的肯定。
“有點意思。”裴淵輕輕晃了晃酒杯，猩紅的液體掛在玻璃壁上，“在那種被群狼撕咬的劣勢下，不僅沒死，還能這麼快反咬一口。這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冷血得多。”
後巷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尿騷味和腐爛落葉的味道。
晚上七點一刻，後門那扇生鏽的防盜鐵門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左鋒弓著背，戰戰兢兢地抱著一個黑色的劣質人造革公文包，從門縫裡擠了出來。他習慣性地用中指往上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黑框眼鏡，左右看了一眼，腳步匆忙地踏入後巷。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的瞬間。
簡衎從旁邊的陰影中一步踏出，直接擋住了他的去路。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一句開場白，簡衎揚起右手，“啪嗒”一聲，將幾張印在相紙上的高畫質照片結結實實地甩在了左鋒溼漉漉的胸膛上。
照片失去了支撐，順著他的制服滑落，掉進了地上的汙水坑裡。
左鋒嚇得渾身一哆嗦，本能地倒退了一大步。他低頭看去，水坑裡那幾張照片上，清晰地印著他在強拆現場那張滿是冷汗的臉，以及他手裡那份明顯被塗改過標高資料的違規圖紙。
“你、你……幹什麼！”左鋒的聲音瞬間劈了，結結巴巴地喊道，“那什麼，我昨晚沒睡好，你認錯人了。這巷子不通，你讓開！”
簡衎逼近一步，將兩人的物理距離壓縮到極具壓迫感的一米之內。
“東區B棟廢墟，實際土方量三萬方，你填了八萬。南側下水管道實際直徑五十公分，你寫了盲區。”簡衎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機器報菜名一樣，連續報出三個極其精準的造假資料，瞬間切斷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胡說！”左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死死抱緊懷裡的公文包，聲音發顫地打著官腔，“這、這不合規矩！所有的流程都是趙主任審批的，我是體制內的人，我只按規定辦事。你要是再亂來，我報警了！”
“規矩？”簡衎冷笑了一聲。她直接啟動了絕對共情的話術，不再糾纏資料，而是將最殘忍的手術刀直接捅進對方的靈魂深處。
“趙敬廷拿你當什麼規矩？他拿你當替罪的狗。”簡衎盯著他劇烈震顫的瞳孔，“你每天晚上吃安眠藥都睡不著吧？你閉上眼睛，就不怕那些被你們埋在廢墟里的哭聲來索命嗎？”
左鋒的嘴唇開始哆嗦，那句“這不合規矩”卡在喉嚨裡，再也吐不出來。
“一旦省裡開始查，趙敬廷只需要蓋個章，說你私自篡改資料。你不僅要丟飯碗，還要進去蹲十年。”簡衎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左鋒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上，“你恨他們，你也噁心你自己。你這輩子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就這麼爛在這個破科室裡！”
最後這幾句話，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左鋒維持了多年的虛偽防線轟然崩塌。他那雙長期躲閃的眼睛裡突然湧出大量的淚水。他無力地順著發黴的牆壁滑坐下去，如同喪家犬般蹲在惡臭的汙水中，把臉埋進膝蓋裡，發出了極度壓抑、瀕臨崩潰的抽泣聲。
他在哭自己的懦弱，哭自己被當成耗材卻又無法逃離的屈辱半生。
幾分鐘後，抽泣聲漸漸停止。
左鋒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牆上的泥灰。他在極度的道德掙扎中，做出了人生中唯一一次正義的豪賭。他顫抖著手，解開制服的兩顆釦子，從貼身襯衣最深處、一塊被體溫捂得溫熱的區域，掏出了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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