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清晨,舊城改造辦測繪科。
百葉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細密的雨絲斜打在玻璃上,發出極其單調的“沙沙”聲。辦公室頂部的兩根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剩下的一根正發出高頻的電流嗡鳴,燈光極其微弱地閃爍著。
趙敬廷站在辦公區正中央。他手裡端著那個雷打不動的透明玻璃保溫杯,隔著玻璃,能看見裡面泡得發脹的枸杞隨著水波上下翻滾。他臉上的和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死寂。
“那個,大家都停一下手裡的活兒啊。”趙敬廷擰開杯蓋,吹了吹水面,“今天市裡有個會,本來我不該在這兒囉嗦。但是呢,出了點小狀況。”
科長坐在旁邊,乾笑著搓了搓手:“趙主任,您這話說得,有什麼指示您直接下達。哎對了,老劉,昨天后勤送來的那些列印紙是不是潮了?打出來的字都發虛。”
“啊?哦,可能是下雨天的緣故吧。”被點名的老劉茫然地應了一聲。
“行了,先不說紙的事。”趙敬廷打斷了這段毫無營養的對話。他走到廢紙簍旁,彎下腰,用帶著金戒指的肥胖手指,夾出一張揉成一團的A4紙。
他慢慢將其展開,這是一張地下管網圖的影印件廢紙。
“這影印件左下角的邊角摺痕,”趙敬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窗外的雨聲,“是習慣用左手壓紙的人才會留下的。咱們科室,誰有這個習慣啊?”
靜。死一般的靜。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在這一刻顯得極其刺耳。
左鋒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常年弓著的背僵硬成了一塊木板。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將滑落在鼻尖的黑框眼鏡往上推了推。但他的手指抖得太厲害,指尖沒有碰到鏡架,反而直接戳到了自己的顴骨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趙敬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過去。皮鞋踩在複合地板上的摩擦聲響起,他慢吞吞地走到左鋒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底層的測繪員。
“左鋒啊,”趙敬廷用極其輕柔的官腔,故意模仿著左鋒平日裡的口癖,“這、這不符合規定啊。對吧?私自影印機密圖紙,還帶出大樓。你這是把咱們整個科室,往絕路上逼啊。”
左鋒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白光。他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我……那個……”
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雙腿一軟,連帶著滑輪辦公椅向後退去,椅輪在地面上劃出極其刺耳的“吱呀”聲。
“帶走。”趙敬廷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厭惡地擺了擺手。兩個早已等候在門外的魁梧保安快步走進來,一左一右,直接架起了癱軟如泥的左鋒。
同一時間,老城區邊緣的二手家電市場。
卷閘門只拉開了一半。藍夏蹲在自己的攤位前,面前是一個巨大的灰色蛇皮袋。她沒有開燈,藉著外面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天光,將攤位上所有值錢的舊主機板、銅線圈一股腦地往袋子裡塞。金屬碰撞的“嘩啦”聲在空曠的市場裡顯得十分突兀。
她昨晚踢翻了那一排電視牆,雖然製造了混亂,但也徹底得罪了閻鋒。常年在市井泥沼中生存的本能告訴她,本土派的暴力機器一旦開動,絕對不會留下任何活口。
她用手指習慣性地彈了一下口袋裡的硬幣。“叮”的一聲脆響,硬幣在半空中翻滾,落回掌心。這曾經能讓她感到安心的聲音,此刻卻像是在催命。
“去他媽的,不待了。”藍夏低聲咒罵了一句,一把拉上拉鍊。
半小時後,一輛沒有牌照的黑大巴停在城郊的國道旁。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藍夏扛著蛇皮袋擠上車,車門伴隨著“哐當”一聲巨響重重關上。她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窗外禎州市那灰暗的鋼鐵輪廓越來越遠。
黃昏時分,舊城改造辦大樓後巷。
殘陽如血。西邊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種極其壓抑的暗紅色。後巷的牆角堆滿了廢棄的預製板和建築垃圾。一隻綠頭蒼蠅在垃圾堆上方盤旋,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
趙敬廷站在距離巷口幾步遠的地方,手裡依然端著那個保溫杯。
“閻總,這小子不經嚇,什麼都招了。”趙敬廷衝著陰影裡的人賠著笑臉,“圖紙就是他遞出去的。剩下的事,就按你們的規矩辦。科裡剛才已經發了內部通報,這小子嚴重曠工違紀,開除了。現在他跟體制沒半點關係,是個閒散人員。”
閻鋒從暗處走了出來。他脫下了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他的右手拖著一根生鏽的螺紋鋼管。鋼管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劃過,發出極其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幾個穿著黑背心的打手,將左鋒像一條爛泥中的狗般,死死按在地上。地上的汙水映照出天空中那片暗紅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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