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夜。突降的暴雨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瞬間罩住了禎州市的天際線。
國際會議中心門外的豪車早已散盡。簡衎獨自從偏門走出，廉價的職業套裝迅速被暴雨澆透，冰冷的布料死死貼在皮膚上。她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指甲用力掐著那個黑色的盲盒隨身碟，金屬邊緣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這是一條通往權力心臟的暗道，也可能是一張催命符。
簡衎沒有打傘，她極其機械地邁動雙腿，走進了沒有路燈的背街小巷。她刻意避開了主幹道上那些閃爍著微光的治安天眼，專挑積水深沒腳踝的泥濘死角穿行。雨水順著髮梢不斷滴落，模糊了視線，她像個毫無生氣的幽靈，在錯綜複雜的城中村廢墟里繞了整整一個小時，最終停在了那家連招牌都已脫落的廢棄洗相館門前。
推開沉重的防盜門，刺鼻的顯影藥水酸味混合著黴味撲面而來。
地下暗房裡，猩紅的暗房燈發著微弱的光。簡衎走到生鏽的水槽前，將溼透的外套剝下，隨手扔在地上的塑膠盆裡。她擰開水龍頭，冰冷的地下水噴湧而出。
她將雙手浸入冷水中，隨後猛地捧起水澆在臉上。
冰冷的觸感瞬間刺痛了神經。招商會上當眾擊碎卓嵐傲慢模型時的那一絲微小的、屬於活人的亢奮感，在這冰水的沖刷下被強行掐滅。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掛滿水珠、慘白如紙的臉，眼神逐漸沉澱，像是一臺過載運轉後被強行拔掉電源的機器，迅速恢復到了絕對冰冷的無機質狀態。
擦乾手，簡衎將盲盒隨身碟接入了一臺沒有聯網的獨立終端。
螢幕亮起慘白的微光，一行行復雜的底層資料流瀑布般傾瀉而下。這是裴淵丟擲的“資金流向圖”。簡衎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真相凝視的本能讓她將這些冰冷的程式碼與白天卓嵐在臺上展示的那個“底層資產估值模型”進行逐幀比對。
卓嵐的模型有一個極其剛性的偏好：所有的虛高預付賬款，最終的物理落點都在禎州東區的土方清運線路上。
簡衎的目光在海量的資料中快速掃過。突然，她的視線定格在了一組隱藏在折舊率程式碼後的座標引數上。
“西區，藍橋街74號。”
簡衎的瞳孔微縮。西區根本沒有舊城改造的土方專案，這組座標在整個禎州本土派的資金閉環中，就像是一根突兀插在血管裡的生鏽鐵釘。這是卓嵐極度傲慢下的私慾產物——她不僅在盲盒裡動了手腳，還企圖利用這組錯誤的座標，借禎州地下勢力的刀，將自己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層記者物理抹除。
同一時刻，市中心的高階豪華公寓內。
卓嵐穿著真絲睡袍，光腳踩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她手裡輕輕搖晃著半杯羅曼尼康帝，暗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掛出粘稠的淚痕。
茶几上的筆電螢幕正顯示著一個後臺監控介面，代表盲盒被啟用的綠色指示燈正不斷閃爍。
卓嵐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惡毒的冷笑。她幾乎已經能看到那個穿著廉價西裝的泥腿子記者，按照那個假座標摸進西區黑幫的洗浴中心巢穴，然後被那群暴徒像撕破抹布一樣撕碎的慘狀。
“你不是懂資料嗎？”卓嵐對著空氣輕聲嗤笑，“去地獄裡算你的折舊率吧。”
廢棄洗相館的暗房內，紅光依舊。
簡衎不僅沒有因為這致命的毒餌而慌亂，眼神反而變得猶如手術刀般鋒利。既然對方丟擲了誘餌，她只需要將這根毒針原封不動地扎回體制那臃腫的肉體上。
她轉身從角落的紙箱裡翻出一臺佈滿灰塵的廢舊印表機，接通電源。機器發出極其刺耳的“咔咔”摩擦聲。她將那組帶有“西區藍橋街74號”錯誤座標的區域性情報，粗糙地列印在了一張泛黃的A4紙上。
紙張吐出。簡衎端起桌上已經冷透了的半杯速溶咖啡，手腕極穩地傾斜。渾濁的褐色液體精準地滴在紙張的邊緣，迅速暈染開來，蓋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程式碼字母。隨後，她將這張紙胡亂地揉成一團，又強行攤開，在上面製造出無數道慌亂摺疊的深深壓痕。
一份沾著泥水與咖啡漬、極具真實感的“廢棄調查草稿”，就此成型。
第二十二天上午，禎州記者站。
簡衎推開大門，腳步沉重。她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甚至沒有脫下那件昨晚被雨水泡過、有些發皺的衝鋒衣，直接將幾本厚厚的舊卷宗堆在桌上。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偽造的草稿，看似極其隨意地夾在卷宗中間，只留出一個印著半截座標的邊角。隨後，她趴在桌上，閉上眼睛，假裝因連續熬夜而沉沉睡去，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而沉重。
十分鐘後，工位旁的過道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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