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下午。國際會議中心的招商會內場奢華無比。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將整個會場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漂浮著昂貴的香水味與虛偽的交談聲，服務生端著香檳穿梭在人群中，發出極其輕微的玻璃碰撞聲。
簡衎縮在會場最後方一個燈光昏暗的角落裡。她單手插在廉價套裝的口袋裡，冷眼看著正前方那塊巨大的財報投影螢幕。
臺上，卓嵐正意氣風發地走動著。她換了一身更加耀眼的白色高定套裝，手裡的雷射筆紅點在螢幕上快速跳躍。
“各位，這是我們諦聽風控今年主推的底層資產估值模型。”卓嵐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帶著不可一世的自信，“基於多維資料的交叉驗證，我們能夠確保每一筆投向本土派基建專案的資金，都擁有超過百分之十五的安全冗餘度。我們的測算，沒有任何死角。”
臺下，眾多西裝革履的金主們紛紛點頭，交頭接耳地發出恭維的讚歎聲。
“卓總這套模型確實漂亮，可以說是天衣無縫了。”前排一個禿頂的男人笑著附和。
“是啊，那個……有諦聽的審計背書，咱們投錢也放心。”另一個聲音隨聲附和。
簡衎站在陰影中，她的真相凝視已然開啟。
這就像一臺最高精度的顯微鏡，瞬間切開了螢幕上那些閃爍的繁複資料。卓嵐引以為傲的複雜財報，在簡衎的邏輯推演下，變成了一張千瘡百孔的破網。她腦海中飛速運轉著絕對共情的齒輪，將臺上的資料模型，與之前在廢棄洗相館暗房裡整理的土方車賬冊初稿、市政綠化招標的異常流向進行交叉拼圖。
螢幕上閃過一排長達六個月的應收賬款明細。簡衎的瞳孔微縮。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排數字末尾的一個極其反常的折舊率。
一組極其隱蔽的矛盾底層邏輯，在海量的資料海洋中浮現出來。
“卓總，請問一下。”
一個毫無情緒起伏、像機械般冰冷的聲音，突然在會場的後方響起，如同一把利刃直接切斷了卓嵐的演講高潮。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個昏暗的角落。
簡衎從陰影裡走了出來。她穿著那身不合身的廉價西裝，頭髮被髮膠僵硬地固定著，與周圍的奢靡氛圍格格不入。
卓嵐看清了她的臉，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你怎麼進來的？”卓嵐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聲音變得尖銳，“安保！把這個閒雜人等趕出去！她是個瘋子！”
簡衎根本沒有理會她的叫喊。她沒有停下腳步，一邊順著走道向著演講臺走去，一邊以極快的語速、極其清晰的咬字，報出了一長串數字。
“第三季度的應收賬款週轉率是百分之四十二。但與之對應的東區土方清運結項週期，卻被拉長到了十五個月。”簡衎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完全像一臺精密的計算器，“這在物理上根本無法實現。卓總，你的多維交叉驗證，就是把兩千萬的工程款，做進一家註冊資本只有十萬的本土派空殼公司裡，然後用虛高的預付賬款來平掉賬面虧空嗎？那個折舊率的掩飾也未免太拙劣了。”
全場金主倒吸了一口涼氣。死一般的安靜在會場內迅速蔓延，原本那些恭維的聲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卓嵐手中的雷射筆劇烈顫抖，落在螢幕上的紅點像是一隻發了瘋的蒼蠅在四處亂撞。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卓嵐的聲音變了調，透出掩飾不住的心虛，“你一個寫八卦的，懂什麼財務模型！這是商業機密，安保呢！你們都是死人嗎！”
“你的模型很完美，”簡衎停在距離臺前三米的地方，目光冰冷地看著癱坐在演講臺邊緣的卓嵐，“可惜，你用它來掩蓋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體。”
卓嵐的臉色煞白。金絲眼鏡從她的鼻樑上滑落到鼻尖，她甚至忘了去扶。她引以為傲的專業壁壘，在這個她最看不起的底層泥腿子面前，被極其蠻橫的底層邏輯瞬間粉碎。那種智商被絕對碾壓的恥辱感，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臉部的肌肉扭曲在一起。
“抓起來！她是個商業間諜！”卓嵐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指著簡衎，“馬上把她拖出去報警！”
兩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員立刻從兩側逼近，沉重的腳步聲踏在地毯上，伸手就要去抓簡衎的胳膊。
簡衎毫不退縮。她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兩個安保一眼，只是抬高了聲音，丟擲了更深層的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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