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上午。禎州CBD核心區，諦聽風控所在的世貿中心雙子塔B座。
簡衎站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大廳裡。這裡冷氣開得很足，甚至透著一絲刺骨的寒意。空氣中聞不到半點老城區的酸腐黴味，只有一種被資本精心調配過的高階香氛，帶著冷冽的木質調。穿著廉價衝鋒衣的簡衎，站在這裡就像是一個走錯片場的闖入者，大理石地面清晰地倒映出她衣角上沒洗淨的泥斑。
前臺接待是個化著精緻淡妝的女孩。她視線落在簡衎的衣服上，臉上的職業微笑立刻變得有些僵硬。
“不好意思，這位女士。”前臺的聲音很甜，但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那個……你找誰？”
“我找裴淵。”簡衎語調平靜。
“裴……裴總？抱歉，您有預約嗎？而且，那個，我們這兒不能隨便進的。”前臺有些結巴，手已經在桌下摸向了安保呼叫按鈕，眼神里透著警惕。
“叮——”
大廳側面的專用高管電梯門滑開了。
卓嵐從裡面走了出來。她穿著一套剪裁極度貼身的深灰色高定職業套裝，腳下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怎麼回事？”卓嵐的聲音清脆但冰冷，打斷了前臺的慌亂。
“卓總，這位說要找大老闆。”前臺如釋重負。
卓嵐走到簡衎面前，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折射出大廳頂燈慘白的冷光，像是一把正準備切割劣質肉塊的手術刀。
“你就是那個在城中村亂跑的野路子記者？”卓嵐冷笑了一聲，“簡什麼？”
“簡衎。”
“哦。那個，你是覺得，拍了幾張破土方車的照片，就有資格來這兒敲門了？”卓嵐微微揚起下巴，語速極快，帶出了一連串晦澀的詞彙，“你看過我們的盡調報告嗎？知道我們的風控模型裡包含多少個表外變數嗎？你懂LGD測算裡那些底層資產是如何做結構化切割的嗎？”
簡衎一言不發。她沒有因為這些聽不懂的詞彙而露出怯懦，冷冰冰的眼神死死盯著卓嵐，彷彿在看一具即將被解剖的屍體。
“資料是不會騙人的。”卓嵐又推了一下眼鏡，“一個寫八卦的泥腿子，也配在這兒跟我談風控？你知不知道這棟樓的租金每平米每天是多少？”
簡衎依然保持著絕對的沉默，脊背挺得筆直。
“你這身衣服的布料，甚至不配擦拭我們大廳的玻璃。”卓嵐轉頭看向安保，“請出去。以後這種盲流別放進大門。”
說完，卓嵐轉身走向門外停著的商務車。她從昂貴的手包裡抽出一張獨立包裝的消毒溼巾，“呲啦”一聲撕開。她仔仔細細地擦拭了自己剛才因為靠近簡衎而可能沾染到窮酸氣的那隻手，隨後像扔垃圾一樣，隨手將溼巾扔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
此時，在世貿中心頂層的全景辦公室裡。
裴淵坐在單面透視玻璃後。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半個禎州的繁華。他手裡輕輕搖晃著一杯紅酒，暗紅色的酒液掛在玻璃杯壁上，緩慢滑落。
牆上的巨大顯示屏正播放著一樓大廳的高畫質無死角監控。卓嵐的傲慢羞辱和簡衎的沉默倔強，被他盡收眼底。
“老闆，就這麼趕走？”助理站在陰影裡，低聲問了一句。
“嗯。”裴淵喝了一口紅酒。
“那個卓總說話也太難聽了，萬一把這隻獵犬逼急了去咬別人怎麼辦？”
裴淵笑了一聲，笑意涼薄：“要是連這幾句裝腔作勢的廢話都受不了，那她也只配在下水道里待著。”
他並沒有阻攔卓嵐。這本身就是一場他默許的極限測試。他帶著戲謔的期待，想要看看這個敢單槍匹馬撕裂防線的底層女人，面對真正的資本高牆和階層傲慢時，是會絕望地屈服折斷，還是能找到另一條爬上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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