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下午,禎州老城區的熱浪依然在柏油路面上蒸騰。
簡衎穿過兩條散發著刺鼻橡膠味的狹窄弄堂,找到了賀凜常待的那個廢棄機修鋪。鋪子裡光線昏暗,滿地都是黑色的油汙和散落的扳手。一輛破舊麵包車停在維修坑上,擋風玻璃上掛著的一個褪色平安符正微微晃動。
賀凜正蹲在輪胎旁抽菸。看到簡衎走進來,他夾著煙的手指猛地頓了一下,劣質菸草的白色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下水道那晚的階層錯位與肢體觸碰,讓他這幾天一直處於一種極度暴躁的自卑中。
“你想去哪兒踩點?香格里拉?”賀凜吐出一口濃煙,用沾滿機油的袖子蹭了蹭額頭的汗,故意用粗劣而譏諷的語氣說道,“簡記者,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那地方是吃人的金窟窿,你穿這身泥灰去,連大門的臺階都上不去。我這破車更別提了,開過去就是給人當笑話看的。這活我不接。”
簡衎沒有反駁,甚至沒有顯露出一絲情緒波動。她靜靜地看著賀凜,那雙清冷的眼睛看穿了他虛張聲勢下的恐懼與病態的保護欲。
“好。”簡衎只吐出一個字。她轉過身,脊背挺得筆直,獨自向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街巷走去。
賀凜死死盯著她毫不猶豫的背影,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單薄卻寧折不彎的肩膀,像是一把燒紅的鐵烙,狠狠燙在了他市井混混的自尊心上。
“操!”
賀凜猛地將手裡的半截菸頭狠狠砸在油汙的地上。他大步衝過去拉開面包車的車門,暴躁地拍響了喇叭:“上車!老子真是欠你的!”
夜色降臨,破舊的麵包車駛入了禎江半島的邊緣。
這裡的空氣中沒有了老城區的酸腐味,取而代之的是被江風吹散的昂貴香水味和高檔草坪的溼潤氣息。香格里拉酒店巨大的金色霓虹燈牌在夜幕中散發著奢靡的光暈,刺目的光線將這輛滿是鐵鏽的麵包車映照得如同一個可笑的垃圾。
賀凜將車停在距離酒店正門還有兩百米的外圍輔道上。他剛推開車門,腳下還沒站穩,兜裡摸出打火機準備點菸。打火機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
“滾滾滾!要飯要到這兒來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界!”
一個穿著灰藍色保安服、佝僂著背的老頭突然從旁邊的陰影裡竄了出來。老頭滿臉橫肉,手裡揮舞著一把大掃帚,直接朝著賀凜的小腿粗暴地掃了過來,帶起一陣刺鼻的消毒水味。
“你他媽找死是不是!”賀凜本就因為自卑而處於暴怒邊緣,瞬間被激怒。他反手握拳,就要朝老頭的面門砸去。
“別動。”簡衎的手從後面極其精準地按在了賀凜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喝止意味。
在這衝突的瞬間,簡衎的真相凝視已經無聲開啟。她死死盯著那個裝瘋賣傻的老保安譚建國。在這個距離下,她清晰地看到,譚建國揮舞掃帚的動作雖然看似雜亂無章,但他下盤的雙腿呈現出一個極度穩固的微弓姿勢,握著掃帚柄的雙手戶口朝內——那是軍隊裡極其標準的擒拿格鬥發力前奏。只要賀凜的拳頭再往前遞出一寸,這個老頭就能在半秒內卸掉他的胳膊。
這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狗眼看人低的門衛。這是香格里拉外圍最深不可測的物理防線。譚建國的粗暴驅趕,實際上是在用一種最底層的偽裝,阻止他們觸碰酒店更致命的安保反擊機制。
簡衎透過老保安混濁的眼睛,隱約捕捉到了那層暴躁偽裝下深藏的警惕與無奈。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收回視線,拉著賀凜退回了車裡。在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透過降下的車窗,對著譚建國留下了一個極其剋制且悲憫的眼神。
譚建國握著掃帚的手微微一僵,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同一時刻,幾公里外的市公安局指揮中心後臺。
巨大的螢幕上閃爍著成百上千個監控畫面的慘白熒光。許泊寧坐在值班臺前,溫潤的臉龐隱藏在螢幕投射的陰影裡。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其中一個畫面——那是香格里拉外圍街角的天眼探頭。
畫面中,簡衎的麵包車正緩緩駛入香格里拉正門那片龐大的監控盲區。隨著車尾燈徹底消失在黑暗中,螢幕上的目標追蹤紅框爆出一片刺眼的“丟失”字樣。
許泊寧臉上的陽光笑意瞬間消失殆盡。一股極度陰暗的狂躁從他眼底湧出。他手裡正把玩著一根鉛筆,此刻手指猛然收緊。“啪”的一聲脆響,鉛筆被生生捏成兩截,木刺扎進了他的掌心,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獵物脫離掌控的恐慌,讓他對這片特權飛地的恨意與病態的佔有慾瘋狂交織。
物理硬闖這條路被徹底堵死。第十八天,簡衎獨自
躲回了那間散發著顯影藥水酸味的廢棄洗相館暗房。
空間裡依然亮著那盞散發著猩紅光暈的暗房燈。水龍頭滴水的“滴答”聲在死寂中迴盪。
簡衎坐在一臺破舊的筆記型電腦前,螢幕的微光打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她通過幾個極度邊緣的駭客論壇節點,開始瘋狂檢索香格里拉周邊的市政綠化、安保外包以及土方填埋的公開招標資料。她知道,權力不可能完全懸浮在空中,只要有資金流動,就必定會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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