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中午，禎州的天空被厚重的低積雲捂得死死的。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只有雷雨前夕特有的滯悶感，以及從老舊下水道里返上來的刺鼻酸腐味。
簡衎推開了記者站單身宿舍那扇掉漆的木門。門板下沿摩擦著水泥地，揚起幾粒微小的灰塵。洗手池邊緣，一隻暗褐色的潮蟲順著瓷磚縫隙迅速爬進了陰影裡。
她剛剛從廢棄洗相館的暗室潛回來。為了躲避閻鋒佈下的暗哨，她是在凌晨兩點沿著城中村半乾涸的排汙渠走回來的。衝鋒衣的下襬完全被黑泥漿糊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她走進逼仄的衛生間，擰開生鏽的水龍頭。水管裡先是吐出一股黃褐色的泥沙水，隨後才變得清澈。簡衎沒有脫衣服，直接將雙手伸進冷水裡，用力揉搓著臉上和脖子上的幹泥。冰冷的水滴順著她慘白、佈滿血絲的臉頰滑落。鏡子裡，那雙原本還殘留著一絲職場新人生澀的眼睛，此刻已經褪去了最後一絲溫度，變得如同無機質的玻璃球般極度冷酷。
在下水道里的生理反胃，以及左鋒那條被生生敲斷的手臂的扭曲畫面，依然在她的視線殘影裡不斷交疊。她捧起冷水狠狠澆在臉上，將那些軟弱的餘悸全部衝進下水道。
回到昏暗的辦公桌前，她拉嚴了窗簾，只留下一條指縫寬的縫隙。桌面上散落著幾頁從暗室帶回來的殘缺土方車賬冊影印件。這幾張紙在排汙渠裡受了潮，邊緣有些粘連。她拿起桌上的微型吹風機，用最低檔的暖風一點點將紙張強行吹乾。紙頁泛起一股刺鼻的劣質油墨味。
“叩、叩。”
走廊上突然傳來極輕的敲門聲。
“簡衎？你在裡面嗎？”顧星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那個……站長問你，就是問你最近那篇稿子寫完沒。”
簡衎吹風機的動作沒有停頓。她迅速將桌上的幾張敏感檔案攏在一起，推到桌角。
“門沒鎖。”她關掉吹風機。
顧星澤推門走了進來。他依然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襯衫，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柑橘調止汗露氣味，與這間屋子裡的酸腐黴味格格不入。他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另一隻手拿著一盒消炎藥。
“哎喲，你這屋裡怎麼這麼大味兒。”顧星澤誇張地扇了扇鼻子，眼睛卻極其不自然地在屋子裡快速掃視了一圈，最終視線如同被磁鐵吸住一般，落在了桌角那沓檔案上。
“下水道返潮。”簡衎坐在椅子上沒動，隨手從旁邊抽出一本花花綠綠的八卦雜誌，“啪”的一聲蓋在了那沓檔案上。
顧星澤的眼角極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他走到桌邊，彎下腰，將水杯放在簡衎面前。玻璃杯壁上掛滿了細密的冷凝水滴。
“給你帶了點藥，看你臉色不太好。”顧星澤笑著說，目光卻依然試圖穿透那本八卦雜誌封面上豔俗的女明星大頭照，“你這幾天去哪了？老城區那邊亂得很，你沒帶什麼危險的東西回來吧？”
“這年頭，寫八卦比寫調查安全多了，你說是吧，星澤？”簡衎靠在椅背上，指尖隨意地在雜誌封面上敲擊著，目光直直地盯著顧星澤。
這句話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瞬間扎進了顧星澤的心虛處。他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啊……嗯，對，是這麼個理。”顧星澤打著哈哈，試圖用無意義的廢話掩飾尷尬，“那個，我去給你買點宵夜吧，你先歇著。”
顧星澤轉身匆匆離開，背影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簡衎沒有去碰那杯水。她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那條縫隙向下望去。
記者站樓下的街道對面，停著一輛破舊的銀色麵包車。車窗貼著極黑的防爆膜，但排氣管正在往外吐著淡藍色的尾氣。車沒有熄火。那是閻鋒手下的標誌性偽裝。
死亡的陰影已經蔓延到了腳下。這份沾著泥水的賬冊原件留在身邊，隨時會成為催命符。如果閻鋒的人強衝記者站，她沒有任何反抗能力。她必須利用官方的力量，製造一個絕對安全的轉移視窗期。
簡衎將那幾張賬冊摺疊起來，塞進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用膠水死死封住。然後，她拿起一份站裡分發的常規採訪函，推門下樓。
樓下的空氣更加悶熱。麵包車裡的視線死死鎖定了她。但簡衎完全沒有理會那輛車，而是徑直走向了街道拐角處的一個臨時執勤點。
基層協警趙敬廷正靠在防雨棚的鐵柱子上，手裡端著那個泡滿脹大枸杞的透明保溫杯，百無聊賴地看著路面。他受了上面的指派，每天在記者站外圍蹲點，試圖抓簡衎的違規把柄。
“趙主任，這麼熱的天還在執勤啊。”簡衎走到他面前，揚了揚手裡的採訪函，語氣極其平常。
趙敬廷愣了一下，立刻站直了身子，眼裡閃過一絲貪婪。他擰開保溫杯蓋子吹了吹氣：“簡記者，你這又是要去哪兒亂跑啊？我可提醒你，最近局裡在嚴抓作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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